目送著朱雄英的小短腿邁過禦書房的殿門門檻。
朱標那站在門外躬身候命的隨侍太監隻與朱標對視了一眼,便會意地點頭,領著幾個內侍和宮女,跟著朱雄英的身後離去了。
隻留一個穿著青綠衣裳,老太監常常帶在身邊驅策,親身培養的,機靈的“接班人”,或者說乾兒子,頂替在他原本的位置上,輕輕合上了禦書房的殿門。
偌大的禦書房內。
隻留下了沙沙翻閱起奏章,時不時硃筆禦批的朱標。
以及那個依舊跪在禦書房的龍案前,滿頭身汗卻不敢有半點動作的朱雄英的隨侍太監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。
朱標合上了一份奏本,正要開啟下一冊,似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,才發現有個人跪在了書案前,不由驚疑了一聲。
“汝怎還在此處?”
伺候朱雄英已有三載的隨侍太監額角的汗水更甚。
按理說他這時候應該老老實實答話。
可是若這麼應下去,隻說自己冇有得到太子殿下的命令,不敢起身,朱標大概率會賜他平身,然後讓他回去候命。
那麼,出了禦書房的殿門,隻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悄無聲息的死在這宮牆裡。
就彷彿從來不存在一樣。
因為他知道的太多了。
而若是直言挑明,或是側敲旁擊的表明自己知道自己所旁聽到的常升所授課業的價值,那麼他也同樣有取死之道。
錦衣衛隻怕下一秒就能闖進這禦書房來,將他抓進詔獄,然後直接明正典刑。
因為他聽到不該聽的了。
至於拷打,大概是不會有的,能讓他多少死的乾脆利落些。
可他想死嗎?
顯然還不。
所以,活路在哪裡,那一線生機何在?
他要如何證明自己的價值,讓他得以在太子殿下的猜忌中得以保全自身。
這一刻。
朱雄英的隨侍太監隻覺得彷彿間已經看見了閻王爺在朝他招手。
大腦超頻運算下。
他磕磕絆絆,極其卑微的小聲開口道:“回太子殿下的話,今日在藏書閣,奴婢僥倖旁聽到了少詹事的授課。”
“哦?”
“你聽到了多少?”
“聽得懂麼?”
一連三問,看似都稀疏平常。
但從朱標合上了手中的奏本,輕輕丟回了書案上,身體前傾,一雙眼眸漸漸鎖定在他的身上,雖是太監,隻覺得有一把刀已經隨著一股無形的威壓架到了他的脖梗上,刀鋒一寸寸的切進了他的皮肉裡。
隻有一句話的機會。
如果下一句話不能應對得當,讓太子殿下滿意。
那麼他的小命也就到此為止了。
滅頂的危機前。
朱雄英的隨侍太監連忙叩首,顱腦重重的扣在磚石的地麵上,發出咚的一聲。
顧不得緩解這方寸大亂之間腦袋搶地的眩暈,雖是太監連忙磕磕絆絆的回道:“太子殿下,奴婢出生寒微,未曾讀過書,家中僅剩奴婢一人,是實在活不下去,自願賣身進宮的。”
“少詹事與太孫殿下的授課,奴婢聽不懂,但奴婢覺的,需要屏退左右才能授予太孫殿下的課業,定是要緊的。”
“往後少詹事與太孫殿下還要時常授課。”
“奴婢害怕聽得多了,某一日夜裡會不小心夢話說漏嘴去,遂想請太子殿下開恩。”
聞言,朱標的麵上浮現了一抹饒有興致的微笑。
“說來聽聽。”
“奴婢懇請殿下,尋一刀法精湛的大夫,摘了奴婢的舌頭。”
“嗯?”
聽到這句,朱標臉上的笑容收斂,望著台下叩首的太監,緩緩開口道:“抬起頭來。”
太監身子一頓緩緩抬頭。
目光越往上抬,身子便越止不住的微微發顫。
直至感受到那如淵如壑的目光,彷彿要將他整個人一寸寸的剖開,直看到他的心肝肺裡,卻也不敢與朱標有半分的對視。
“孤看走眼了。”
“未曾想,汝竟還是個狠的下心,有膽魄的。”
“竟真給孤找到了一條兩全其美不殺你的路子。”
太監身子一個激靈,再次叩首拜下。
“太子殿下饒命,奴婢是看著太孫殿下長大的,悉心侍奉,從未敢有二心啊?”
都到了這一步。
太監不想死的心願已達到了頂峰。
“嗬嗬。”
“汝既已言明,太孫日後還要進學,少不了人侍奉,穀總不可能每回授課之後便斬一人吧?”
“豈不鬨的滿城風雨。”
聞言,朱雄英的隨侍太監如蒙大赦,連連叩首拜謝道:“謝太子殿下開…!”
“但是。”
未等著太監叩首謝完恩,朱標的聲音便再次如同一把冰錐橫在了他的脖頸處道:“可你日後若缺了舌頭,怎能調遣人手,照顧好太孫呢?”
那太監如墜冰窟。
就像是剛剛燃起的火苗,突然遭了瓢潑大雨,頃刻間寒徹骨髓。
看到此處,朱標才哼了一聲。
聲音雖然不大,但在發冷的太監耳邊卻猶如悶雷炸響一般,嚇得他再次叩首在地。
“你是個聰明人。”
“聰明人就該知道乾些聰明的事兒。”
“什麼時候該聰明,什麼時候彆耍聰明。”
聽著這恍若刀子一般的訓斥,這太監卻有如醍醐灌頂,連連叩首道:“奴婢惶恐,奴婢該死,求太子殿下開恩呐,奴婢再也不敢來。”
若是朱標真有心殺他,哪裡還會與他廢話?
費儘心力的他,總算是僥倖活下來了。
“起來吧。”
顫顫巍巍的從石板上爬起來,此刻的他,才終於感受到什麼叫做天威浩蕩。
要知道太子殿下才僅僅隻是儲君,更換了當今陛下,方纔怕不是能直接嚇死他。
朱標再次掃視了這太監一眼。
敲打已經敲打夠了,接下來就得施恩,收服其心了。
斟酌片刻,朱標便緩緩開口道:“怕你日後照顧太孫不便,你自在宮中挑兩名機靈的小太監,一個負責替你跑腿,一個負責替你照顧太孫。”
“待到他日年老,可帶一個出宮給你養老。”
“若家鄉還有遠房親眷,可尋一過繼,傳承香火,將來入官學讀書,光耀門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