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學問與學派之彆?”
朱雄英微微垂眸,小小的麵龐上湧現著大大的迷迷惑。
他這個年紀尚且無法領悟人心,又在深宮,所有人都是捧著他的,對於常升而言,要找一種他能聽得明白又能解釋得清楚的說法,同時還要能啟發他身後的朱標,那是老朱,且不犯忌諱,不著痕跡。
這就很考驗功力了。
常升抬頭,看著一旁沉默在側,一副隨時恭候差遣模樣的校書郎,吩咐道:“去取些紙筆,茶點,再備上一份火摺子,些許石炭和一個煮茶的火爐來。”
在他將東西都準備妥當後,常升便扭頭看向朱雄英的隨侍太監道:“除了雄英的大伴,其人都出去,退到二十丈外,無有傳詔,不得入內。”
早就得過朱標叮囑的隨侍太監得令點頭,一揮手,隨行的內侍宮女便魚貫而出。
那個還想在太孫麵前多露露臉的校書郎見狀,也隻能非常不捨得隨同退了出去。
看常升授課的形式如此鄭重,朱雄英也站直了身體,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。
“要想弄清楚大本堂中那些講師,為何對幾個詞的釋意咬文嚼字,雄英就得明白,學問是什麼。”
常升提筆,率先在那鋪開的宣紙之首落筆寫下學問二字,然後從校書郎拿來的石炭上掰下一小塊,用以在宣紙上畫出三條線。
每條線後分彆寫上兩個字。
分彆是載體,核心,衍生。
載體之後又畫了幾個線段,分彆線上段之中填上甲骨文、金文、大小篆、隸書、行書草書楷書等。
衍生之後,同樣畫上幾條線段,分彆填上諸子百家,獨尊儒術,以及最後的程朱理學。
要想讓雄英一個在古式精英教育下的小孩子,能夠理解領悟幾千年總結沉澱的現代教育體係,自然要給他建立一套高效便捷且認知清晰的學習思路。
譬如思維導圖。
“在天下讀書人看來,學問的核心非常簡單,無非傳承二字。”
“一學一問,將前人的對自然變遷的認識,與萬事萬物治理共生乃至利用的經驗,總結出的與人相處,經世治國的規律,以文字的方式記錄,方便後人更快速的學習,理解。”
“但知識本身應當是共通的,為何會衍生出各種各樣的理解差異,從先秦的諸子百家,到漢時的罷黜百家、獨尊儒術,到今日,最終形成各種儒學學派呢?”
“雄英不妨試著想想?”
“聯絡不同時期的史書記載,好好想想。”
看著常升繪出鋪開的思維導圖,朱雄英的臉上浮現出疑惑,看著宣紙上導圖兩隻的大眼睛卻愈發的明亮。
這種半引導式,解謎式,且還帶著幾分寓教於樂的氛圍學習方式,著實將他求學之心調動了起來。
見此,常升也不打攪。
自顧自的收拾起煮茶的茶爐,朱雄英的隨時太監還想上前來代勞,被常升抬手止住。
這個時候,誰也彆打攪他外甥動腦子。
況且煮茶這活,他在前世就駕輕就熟了,能藉著授課的名義和自家大外甥好好攀攀關係,哪能容外人來插手。
要不是得給朱標和老朱留個眼線,保障朱雄英的安危和需求,他連這個太監也想一併趕出去。
太影響授課了。
他腦袋裡的那些知識,要是肆無忌憚的傾注給朱雄英,放在這時,總結起來那就是一個響噹噹的名詞——“屠龍術”。
屠龍術最早源自於《莊子-列禦寇》。
屬於一個寓言故事。
“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,單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,而無所用其巧。”
直譯的意思就是有一個叫朱泙漫的人,傾儘千金家產,拜支離益為師,學習宰殺龍的技術(屠龍術)。他花了整整三年時間,終於將這門技術學得精湛純熟。然而學成之後,卻發現世界上根本冇有龍,他一身絕世技藝完全冇有用武之地。
後常被人用來形容自己懷纔不遇。
空有一身屠龍術,無處施展,無有明主。
在後世,屠龍術的釋義進一步發生變化。
但放在如今,特指的就是能動搖王朝統治人心的思想或技能。
要是冇有外人在。
他的授課能更露骨許多,甚至於直接將皇權,封建帝製,人性跟人心的底褲直接扒下來的程度。
奈何有這個太監在。
他也隻能先引導雄英學會什麼叫做透過現象看本質,以及一些簡單的博弈論了。
“舅舅,雄英以為,自商周之後,周王室日漸衰落,而周遭的諸侯並起,天下諸侯雖然還受限禮法,忌憚其他同樣如同皇爺爺打天下時,如陳友諒,張士誠,明玉珍一般對手的震懾,冇有事實上的取周王室而代之。”
“但他們都已開始了各自爭王爭霸的準備。”
“在這個過程中,他們渴求人才,助他們變法、富國、強兵。”
“正是基於這種大爭之世,天下紛亂。”
“諸子百家應運而生。”
“有重視農耕的農家有兼愛,非攻的墨家,有清靜無為的道家,也有以法治國的法家,還有雜家,兵家,縱橫家等等等等。”
“反而是仁恕的儒家於此時並不受待見。”
“因為其於強國無用。”
“遂纔有孔子周遊列國。”
“後有秦國因商鞅變法奠定強國之基,奮鬥六世餘烈,最終一統天下,結束了二百多年的戰亂。”
“然而秦法酷烈,於始皇帝逝後天下大亂,最終歸漢。”
“彼時,諸子百家並未消亡。”
“直到麵對匈奴之禍,漢武帝為了整合大漢的力量,鞏固朝野上下對外討伐匈奴的決心,最終採納董仲舒的方略,這纔有了罷黜百家,獨尊儒術,大公羊的大一統,大複仇之說的盛行。”
“乃至之後的程朱理學,到如今的各種儒學學派,本質上,都是應時世所需而盛行衍生之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