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山長。”
“晚生蒙夫子教誨。”
“四書五經已粗略讀過。”
“如今,正在跟隨夫子研習《禮記》。”
“尚未有幸下場科舉。”
王狗兒如實說道。
“四書五經已通,且在學《禮記》?”
周山長微微頷首,隨即,又有些遺憾地歎道:
“以你方纔展現的製藝功底與理學見解。”
“便是下場府試,也大有可為。”
“科舉之路,宜早不宜遲。”
“還是當儘早下場曆練纔是。”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。
周山長這是起了愛才之心,下意識地為王狗兒規劃起來。
聞言。
王狗兒隻是謙遜地笑了笑,並未接話。
他自有打算,隻是時機未到。
周山長冇有在這事上多說。
轉頭問起了另一個問題,方纔王狗兒在理學辯論中的表現,實在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。
他忍不住道:
“老夫觀你方纔辨析存天理,滅人慾之論。”
“引據恰當,見解深刻,甚至,能指出後世流弊,絕非尋常蒙童所能及。”
“不知,你這理學根基,是跟隨哪位名師所學?”
王狗兒早有準備,恭敬道:
“回山長。”
“晚生並無專門理學老師。”
“學堂夫子講授經義時偶有涉及。”
“更多是晚生自己讀書時,對照朱子《章句集註》,《語類》及《近思錄》等書。”
“胡亂揣摩,自行體會所得。”
“若有謬誤之處,還望山長指正。”
“什麼?!”
周山長聽後。
即便以他數十年的養氣功夫,也忍不住失聲驚呼。
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,說道:
“自學?”
“揣摩體會?”
“便能達至如此境界?!”
這一刻。
不僅是他。
周圍所有豎起耳朵聆聽的士子先生們,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!
理學深厚如淵。
難度之大,眾所周知。
僅靠自學理學,能學到這個程度?
還能有如此獨立而深刻的批判性見解?
這已經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,簡直是妖孽!
不過。
短暫的震驚過後,質疑聲,隨即響起。
“我承認他有點水平!”
“但,這未免也太托大了吧?”
“理學何等深奧?無人指點,連門徑都難窺!”
“他一個十三四歲的鄉下童子,僅憑自學就能辨析朱陸異同,指出流弊?簡直匪夷所思!”
“嗬嗬,怕是少年人心性,為了博取周山長青睞,故意往自己臉上貼金,裝腔作勢吧?”
“陳夫子雖是童生,或許教了些,但,要說能教出這般深刻的理學見解……恐怕也難。”
“說不定,是師徒二人早有默契,合演這麼一出天才自學的戲碼,好抬高身價?”
議論聲雖低,卻清晰可聞。
不少懷疑的目光,在王狗兒和陳夫子身上來回掃視。
此刻。
周山長臉上的溫和也漸漸收斂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嚴肅。
他久經世事,見過不少聰慧卻難免心思浮躁的年輕學子。
捋了捋雪白的鬍鬚,語重心長地對王狗兒道:
“孩子,有才學是好事。”
“但,治學之道,貴在腳踏實地,實事求是。”
“知之為知之,不知為不知,是知也。”
“切不可為了虛名妄語,自誤前程。”
說著,他頓了一下,再次問道:
“老夫再問一遍。”
“你當真並無名師指點,全靠自學?”
然而。
王狗兒聞言,神色依舊坦然。
深深一揖後,抬起頭,看向周山長說道:
“回山長。”
“晚生所言,句句屬實,絕無半字虛言。”
“山長乃敦厚長者,學問道德皆為楷模,晚生敬仰尚且不及,豈敢在您麵前妄言欺瞞?”
“晚生所學,確係自行翻閱先賢著述,偶有所得,若論係統,實不敢當。”
“或有疏漏謬誤,正需山長這般明師指點斧正。”
此時。
陳夫子也走上前來,站在王狗兒身側。
對著周山長和眾人拱了拱手,說道:
“周山長,諸位。”
“老夫陳遠舟,雖才疏學淺,但,可以用為人師者的名譽擔保。”
“狗兒方纔所言,確係實情。”
“老夫於理學一道,所知不過皮毛。”
“平日講授,也多以經義章句為主。”
“實無力在存天理,滅人慾這等精深命題上,給予他如此超卓的指引。”
“此子天賦之高,悟性之強,常常自行讀書便能觸類旁通,舉一反三。”
“其所思所想,有時連老夫亦覺驚歎,自愧弗如。”
“今日他在理學辯論中之言,老夫亦是初次聽聞。”
“其見解之深,遠超老夫預期。”
夫子說得誠懇。
但。
顯然,許多人並不買賬。
反而,覺得他是在護短,為了抬高自己學堂和弟子的名聲,不惜誇大其詞。
畢竟,弟子學問超越老師,雖然偶有佳話,但,更多時候隻是溢美之詞。
何況,還是在公認艱深的理學領域?
“陳夫子愛徒心切。”
“可以理解,但,這話……未免過了。”
“是啊,理學博大精深,無人引路,如何能登堂入室?”
“更遑論,指出後世大儒都未必能看清的流弊?”
“恐怕,還是事先有所準備,或者另有機緣吧?”
周山長聽著周圍的議論。
心中疑慮未消,但,興趣卻更濃了。
他沉吟片刻,忽然道:
“也罷,口說無憑。”
“王狗兒,老夫便隨口考教你幾句。”
“也不拘泥於方纔的題目,你,可敢應答?”
王狗兒聞言,恭敬道:
“請山長垂問。”
“晚生儘力作答。”
“若有不當,萬望指正。”
“好。”
周山長微微頷首,略一思索,便撚鬚問道:
“那就先問兩個簡單的。”
“其一,朱子強調格物致知,此物當作何解?”
“是泛指外物,亦或彆有深意?”
“其二,涵養須用敬,進學則在致知。”
“此敬與知,關係如何?”
“你且說說。”
這兩個問題,看似基礎。
實則,觸及朱子工夫論的核心。
需真正理解,而非死記。
在場學子大多能背出句子。
但,若要闡發清楚,卻也需一番思量。
眾人心想。
這下總該能看看,這王狗兒的基本功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