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才佈置完題目,便不再理會二人。
自顧自地從袖中取出一卷書,旁若無人地看了起來,彷彿書房裡隻有他一人。
……
一個時辰,很快過去。
時辰一到,林秀才便放下了手中的書卷。
“交捲了。”
“有勞先生。”
王狗兒早已停筆,將謄寫好的文章雙手奉上。
“馬上馬上。”
張文淵在最後時刻,鬼畫符般地填滿了最後幾個字。
慌慌張張地交了上去,連墨跡都未乾透。
林秀才先拿起王狗兒的卷子,目光快速掃過。
他看得頗為仔細,尤其是破題和起講部分,反覆看了兩遍。
半晌,才抬起眼皮,看了王狗兒一眼,說道:
“破題尚可。”
“能抓住學,習相資為用之理,點出悅之本質。”
“起講亦算平穩,然,手法稚嫩,股對不夠工穩,氣脈略顯滯澀,顯是練習不足,火候未到。”
“還需勤加揣摩,多讀程文,細細體會其中轉折呼應之妙。”
林秀才語氣依舊平淡,不過,那股輕視之意明顯淡了些許,
雖是指出不足,但,能得他一句尚可,已屬難得。
王狗兒恭敬應道:
“謝先生指點。”
“學生記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秀才微微頷首。
放下王狗兒的卷子,轉而拿起了張文淵那份。
然而,隻看了一眼,他的眉頭就緊緊皺起。
越往下看,臉色越是陰沉,最終化為一片鐵青。
他猛地將卷子拍在桌上,發出“啪!”的一聲脆響,指著張文淵,氣得聲音都變了調:
“這……這寫的是何物?!”
“狗屁不通!簡直是胡言亂語!”
“學而時習之,如同鳥兒學飛,撲騰幾下就會了,自然高興?!”
“這……這簡直是褻瀆聖賢!”
“孺子不可教也!”
林秀才越說越氣,從戒尺筒裡抽出一根烏沉沉的竹尺,厲聲道:
“伸出手來!”
“啊?”
張文淵嚇得臉色慘白。
求助似的看向王狗兒,見王狗兒微微搖頭,隻得顫巍巍地伸出左手。
“啪!啪!啪!”
林秀才毫不留情,連著狠狠打了三下,張文淵的手心瞬間就紅腫起來。
“哎呦!”
“先生我錯了!”
“我再也不敢亂寫了!”
張文淵疼得齜牙咧嘴,連連求饒。
“哼!”
“今日小懲大誡!”
“若再敢敷衍了事,定不輕饒!”
林秀才餘怒未消地扔下戒尺。
這纔開始講解,剛纔那道題的正確破題思路和八股文應如何層層遞進,闡發義理。
他講得十分下細,邏輯清晰。
雖然態度冷硬,但,確實切中要害,顯示出深厚的製藝功底。
王狗兒聽得十分專注。
結合自己剛纔的寫作,頓覺豁然開朗。
許多模糊之處變得清晰,獲益匪淺。
而一旁的張文淵,則捂著火辣辣的手心,聽著那些起承轉合,股對擒縱,隻覺得如同天書,眼神愈發迷茫。
授課結束前。
林秀才又佈置了一道新的經義題目,讓兩人明日交來。
這才收拾東西,麵無表情地離開了書房,自始至終,未露一絲笑容。
看著他離去的背影。
張文淵哭喪著臉,對著紅腫的手心直吹氣道:
“狗兒!”
“這林先生,也太凶了!”
“手都快被打斷了!”
“嗯。”
“林先生為人的確嚴厲了一點。”
“不過,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。”
王狗兒點頭說道。
“哼!”
“再厲害不也就是個酸秀才嗎?”
張文淵哼了一聲,一臉不忿的說道。
“我現在,倒開始懷念起陳夫子他老人家了!”
“雖然他有時候也古板,但至少冇這麼嚇人啊!”
“這林先生,哪裡是先生,分明就是個活閻王!”
“冷著臉,下手還這麼狠!”
王狗兒聞言,不禁莞爾。
一邊收拾著桌上的筆墨,一邊說道:
“習慣就好了。”
“林先生教學確是認真的。”
“認真?”
“他那叫苛刻!”
張文淵撇了撇嘴,隨即,又愁眉苦臉地看著桌上林秀才新佈置的題目,說道:
“對了狗兒。”
“剛纔他講的那些什麼,承題需順破題之意,還有什麼起講如龍之首,需蓄勢待發……”
“我聽著就跟天書似的,雲裡霧裡。”
“你倒是聽懂了?”
“我看你寫得有模有樣的。”
“嗯。”
王狗兒放下手中的東西。
走到少爺身邊,拿起他那份被批為狗屁不通的草稿看了看,耐心地解釋道:
“少爺,其實不難理解。”
“譬如破題,就像給人指路,先要說明要去哪裡。”
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,破題就要點明,這悅從何來?”
“是因為學了知識,又通過時習去實踐,驗證,知行合一。”
“內心豁然開朗,自然就喜悅了。”
“後麵的承題,起講,不過是把這個道理說得更詳細,更深入一些。”
他儘量用淺顯的語言解釋著八股的結構和邏輯。
張文淵聽著,時而皺眉,時而恍然。
最後歎了口氣,拍著王狗兒的肩膀,由衷道:
“狗兒,還是你厲害!”
“這些東西到你腦子裡轉一圈,怎麼就那麼簡單明白呢?”
“我怎麼就學不會?唉,看來我真不是讀書這塊料……”
王狗兒笑笑,安慰道:
“少爺切莫妄自菲薄。”
“你隻是初次接觸製藝,尚未得其法門。”
“林先生不是說了嗎?需勤加練習,多讀程文。”
“隻要肯下功夫,假以時日,定能入門。”
張文淵卻像是冇聽見他的安慰。
眼珠轉了轉,忽然湊近王狗兒,壓低聲音,道:
“狗兒,你看……你學得這麼快,這八股文看樣子也難不倒你……”
“要不……這次府試,你……你替我去考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