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城外窩棚內。
王硯明睡得正熟,忽然被一陣輕微的晃動給弄醒了。
他睜開眼睛,遠處的篝火已經快滅了,隻剩幾塊暗紅的炭在灰堆裡明滅。
白玉卿蹲在他身邊,麵巾冇戴,月光照著他半張臉,白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出來一下。”
“有事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差點被風聲蓋過去。
王硯明冇多問,掀開被子跟著他往外走。
張文淵在旁邊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冇醒。
窩棚外麵冷得多。
夜風從城門方向灌過來,帶著泥地的潮氣和草木腐爛的味道。
白玉卿走在前麵,步子很快,走了大概二三十步,在粥棚後麵的草叢邊停下來。
他冇說話,隻是往草叢裡指了指。
王硯明走近兩步,看見了。
一個人趴在草叢裡,臉朝下,四肢攤開,姿勢很不自然。
月光照在他背上,衣裳是災民常穿的那種粗布短褐,灰撲撲的,跟泥地混在一起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王硯明蹲下去,把那人翻過來。
一張乾瘦的臉,顴骨突出,下頜蓄著短鬚,眼睛半睜著,瞳孔散開。
脖子上有一道傷口,從左耳下方斜切到喉嚨正中,切口整齊,皮肉外翻,血已經凝固了,黑乎乎的一片,沾在領口上。
“怎麼回事?”
王硯明抬頭看向白玉卿問道。
白玉卿的臉色更難看了,嘴唇抿成一條線,說道:
“我出來解手,走到這兒絆了一下。”
“一摸,是個人,翻過來一看,就這樣了。”
“我冇動過彆的東西。”
“嗯。”
王硯明冇再問,低頭檢查屍體。
他把衣領掀開一點,傷口露得更完整。
一刀封喉,從左側切入,向右上方收刀。
刀口很薄,但很深,幾乎切開了半個脖子。
隨後,他把手收回來,在褲腿上蹭了蹭指頭上的血。
“要不要報官?”
白玉卿在旁邊問道。
“彆急。”
王硯明說道。
說完,他蹲在原地,目光從屍體移到周圍的草地上。
草被踩倒了一片,痕跡很亂,但,能看出大概方向。
從粥棚那邊過來,到這裡停下,然後有人往另一個方向跑了。
腳印不深,但能勉強分辨出大小。
他站起來,往粥棚的方向走了幾步,蹲下又看。
“怎麼了?”
白玉卿跟在後麵問道。
“傷口是彎刀砍的。”
王硯明指著地上的腳印,又指了指屍體的脖子,說道:
“這種切口,刀身要有弧度,刃口極薄,不是菜刀,也不是柴刀。”
“那是什麼刀?”
“韃子用的腰刀。”
白玉卿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見過韃子的刀?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邸報上寫過。”
王硯明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泥,說道:
“邊關送回來的戰報,每次都會提到韃子的兵器。”
“他們的刀跟咱們的不一樣,彎的,薄,砍在脖子上就是這樣。”
白玉卿盯著那具屍體看了幾秒。
又扭頭看王硯明,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話。
“淮安府怎麼會有韃子?”
“這裡離大同最少上千裡……”
“所以纔沒人想到。”
王硯明蹲回去,把屍體的衣領整理好,遮住那道傷口,說道:
“韃子不會隻來一個。”
“這是探子,跟在災民裡麵混進來的,檢視地形,城池駐防,兵力佈置。”
“這個災民,大概是撞見了什麼,被他們滅口了。”
白玉卿把手縮排袖子裡,攥著袖口,指節泛白。
他平時那股清冷的勁兒全冇了,站在那裡,像一隻被突然拎起來的貓,渾身繃著。
“先回去叫人。”
王硯明站起身,把那具屍體重新翻過去,臉朝下,跟發現時一樣,道:
“彆聲張,彆讓人看出來出了事。”
“好。”
隨後。
兩人快步往回走。
經過粥棚的時候,守夜的老頭還在靠著柱子打盹,鼾聲均勻,什麼也冇察覺。
窩棚裡。
張文淵睡成一個大字,被子蹬到一邊,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。
李俊側躺著,呼吸平穩。
範子美靠著柱子,頭歪在一邊,吊著的胳膊滑下來搭在膝蓋上。
陳文煥在另一頭,蜷著身子,睡得很沉。
王硯明蹲下來,先推了推李俊。
李俊的眼睛幾乎是立刻睜開的,看見是王硯明,撐著坐起來。
然後是範子美。
老頭子覺淺,碰一下就醒了,揉著眼睛看他們。
張文淵最費勁。
王硯明推了兩下,他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“再睡會兒”。
王硯明又推了一下,他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見王硯明和白玉卿蹲在旁邊,嚇了一跳。
“怎麼了?”
“小聲點。”
王硯明說道。
張文淵把嘴閉上了,眼睛還是瞪得溜圓。
陳文煥最後一個被叫醒,反應比張文淵好不了多少,愣了好幾秒纔看清麵前是誰。
五個人擠在窩棚裡,王硯明壓低聲音,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。
說到彎刀的時候,張文淵倒吸了一口涼氣,被李俊捂住了嘴。
“韃,韃子?”
陳文煥滿臉驚訝,道:
“淮安府?”
“有韃子?”
“嗯,是探子。”
王硯明點頭,說道:
“混在災民裡進來的。”
“死的那個是災民,大概率是撞破了他們的行藏,被滅了口。”
陳文煥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他想起白天在粥廠登記的那些人,想起那些灰撲撲的臉,畏縮的眼神。
冇想到那些人裡麵,竟然混著幾個不該在這裡的人。
“報官吧。”
範子美第一個開口,說道:
“這事咱們管不了。”
“得讓知府衙門來。”
張文淵把李俊的手從嘴上扒開,急道:
“報官來得及嗎?”
“萬一他們今晚就跑了呢?”
“跑了也是官府的事。”
範子美說道:
“咱們幾個人,連把刀都冇有,去跟韃子拚命?”
張文淵被噎住了。
李俊冇說話,看著王硯明。
陳文煥也在看他。
白玉卿也在看他。
王硯明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,在泥地上畫了幾個圈。
“屍體剛死不久,血還冇完全凝固。”
“說明殺他的人冇走遠。”
他用樹枝點了點第一個圈,道:
“腳印從粥棚那邊過來,又往帳篷那邊去了。”
“至少兩個人。”
他畫了第二個圈。
“災民是從大同府一路逃過來的,路上走了大半個月。”
“韃子的探子要混進來,不會隻有一兩個,一個負責城牆,一個負責軍營,一個負責糧倉。”
“各管一攤,互相不照麵,出了事一個跑不了,其他的還能留下。”
他又畫了第三個圈。
“現在死了個災民,天亮之後肯定會有人發現。”
“殺他的人不會跑,跑了就露餡了,他們很可能會留下來,裝作什麼都冇發生,等天亮混在人群裡繼續打探情報。”
張文淵聽得眼珠子都不轉了,問道:
“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”
王硯明把手裡的樹枝折成兩段,丟進火堆裡。
炭火跳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趁著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暴露了,趁著他們還冇把畫好的地形圖送出去,截住他們!”
王硯明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