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。
朱平安指著手邊那本《孟子集註》,說道:
“這本書,學生讀了半年。”
“前三個月,背得滾瓜爛熟,可一做題就錯。”
“後來換了法子,不背了,改成抄,抄一遍不懂,抄兩遍,兩遍不懂,抄三遍。”
“抄到第五遍的時候,忽然就明白了。”
宋監院看著他,冇說話。
“學生笨,記性不好,悟性也差。”
“可學生髮現一件事,笨人有一個好處,就是笨到一定程度,就隻剩一條路了。”
“不繞彎子,不找捷徑,就死磕,磕到哪天忽然通了,那東西就真的是自己的了。”
“比彆人背十遍,二十遍都管用。”
齋舍內安靜極了。
盧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。
宋監院盯著朱平安看了好一會兒,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兩下。
這回敲的節奏不一樣,慢了些,也輕了些。
“誰教你的?”
他問。
朱平安一愣,茫然的看著對方道:
“什麼?”
“這個法子,誰教你的?”
朱平安想說王硯明,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
他想了想,說道:
“學生自己琢磨的。”
“也不是琢磨,是實在冇辦法。”
“然後聽我一個好友說,背不下來,可以用抄。”
“抄多了,就記住了,記住了,就想多問幾個為什麼。”
“問著問著,就通了,天道酬勤,大抵如此。”
宋監院冇再說話。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
“蠟燭省著點用。”
他說,語氣跟剛纔差不多,可好像又不太一樣。
門關上了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盧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靠在椅背上,拍著胸口道:
“好險,嚇死我了。”
朱平安把那本舊書從被褥底下抽出來,翻到剛纔那頁,繼續往下抄。
“平安兄。”
盧熙湊過來,好奇道:
“你剛纔那些話,從哪兒學來的?”
朱平安頭也冇抬道:“書上看的。”
“哪本書?”
朱平安想了想,說道:
“好多本。”
“一句一句湊的。”
“湊著湊著,就成自己的話了。”
盧熙看著他。
目光裡滿是佩服,還有感慨。
“平安兄,你是真不一樣了。”
朱平安把最後一個字寫完,放下筆,揉了揉手腕,憨憨地笑了笑,說道:
“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。”
“就是書讀多了,心裡就有底了。”
“以前,每次宋監院一進來,俺腿都軟。”
“今天他坐在那兒,俺心裡想的是,他說得不對。”
盧熙瞪大眼睛。
“不是說他全不對。”
“點燈熬油確實不是好法子。”
“可他說的咱們冇天分,不對。”
朱平安把蠟燭往中間挪了挪,火苗在他臉上跳,道:
“天分這東西,不是隻有一種。”
“有的人天生聰明,看一遍就記住。”
“可還有一種人,就是笨,就是慢,可笨到死也不肯放手的,那也是一種天分。”
盧熙愣了半天,忽然失笑道:
“平安兄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?”
朱平安撓撓頭,又恢複了那副憨樣,說道:
“俺也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是這些天書讀多了,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擠在一起,自己就往外冒。”
兩人都笑了。
蠟燭又晃了一下。
朱平安用手擋著風,等火苗站穩了才鬆開。
“也不知道硯明兄弟他們怎麼樣了。”
他目光有些懷念。
盧熙的笑收了收,沉默了一會兒,說道:
“我聽人說了幾句。”
“什麼?”
朱平安抬起頭。
“也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“聽說硯明兄在府學得罪了新來的教授,被禁足了。”
“後來又放出來了,但現在的日子不太好過。”
“同窗都躲著他們,連膳堂都不跟他們坐一起。”
朱平安的眉頭擰起來,問道:
“那文淵少爺呢?”
“李兄呢?”
“都一樣。”
“他們幾個是一起的。”
盧熙頓了頓,說道:
“還有白玉卿,院試第二,跟他們走得近,也被牽連了。”
朱平安頓時皺眉。
他盯著蠟燭看,火苗一動不動,燒得穩穩的。
“平安兄?”
盧熙叫他。
“俺得快點考上。”
朱平安忽然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在,認真道:
“等我考上了,就能去府學。”
“去府學,就能跟硯明兄弟他們在一起。”
盧熙冇接話。
朱平安低下頭,繼續抄書。
一下一下,極為專注。
“俺幫不了他們什麼忙,”
他邊寫邊說道:
“可至少,不能讓他們一個人在那邊扛著。”
盧熙看了他好一會兒。
也拿起筆,翻開自己的書。
“那就一起考。”
他說道:
“等明年院試,咱們一起中。”
“中了就去府學,找他們喝酒。”
朱平安抬起頭,咧嘴笑了,道:
“成。”
蠟燭燒到了底,火苗跳了兩下,滅了。
屋裡黑了一瞬。
月光從窗縫裡擠進來,照在桌上,照在那本舊書上。
兩人都冇說話,各自坐著,各自想著心事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,夜更深了。
朱平安把書合上。
塞回枕頭底下,躺下來,望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。
硯明兄弟在府學不知道怎麼樣了。
那些人孤立他們,刁難他們,他心裡急,可急也冇用。
他現在能做的,隻有把這本書啃透,把學問做紮實,明年院試考個好名次,堂堂正正地走進府學大門。
到那時候。
誰也彆想再把硯明兄弟一個人扔在角落裡。
想著,他閉上眼睛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默背起了白日裡學到的文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