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放學。
回小院的路上。
張文淵興奮得像個孩子,圍著王狗兒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“王狗兒!”
“你太厲害了!真的!”
“連陳夫子都被你問住了!”
說完,他用力拍著王狗兒的後背,力道大得讓王狗兒踉蹌了一下,得意道:
“以後,我看誰還敢小瞧我張文淵的書童!”
王狗兒被他拍得咳嗽兩聲,無奈地笑了笑,說道:
“少爺過獎了。”
“小人隻是僥倖記得些句子,當不得真。”
“什麼僥倖!”
“你就是厲害!彆謙虛了!”
張文淵大手一揮,隨即,眼珠一轉,湊近壓低聲音道:
“哎,你以後也多教教我。”
“怎麼找那些書裡的錯處?”
“下次我也要當著夫子的麵說出來,嚇他們一跳!”
看著少爺那躍躍欲試的樣子,王狗兒心中暗歎。
猶豫了一下,他停下腳步,看著張文淵,神色變得鄭重起來,說道:
“少爺,有件事……小人想稟告你。”
張文淵見他如此嚴肅,也收斂了笑容,說道:
“什麼事?你說。”
王狗兒深吸一口氣,說道:
“小人……已托父母前來府中,打算贖身了。”
“贖,贖身?”
張文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愣愣地看著王狗兒。
過了好幾秒,他才反應過來,眼神裡蒙上了一層失落,問道:
“你,你要走了?離開張家?”
“是。”
王狗兒低下頭,說道:
“小人不想一輩子為奴為仆。”
“也想試試,去考科舉。”
張文淵沉默了。
他其實並不意外。
這些日子以來,王狗兒展現出的學識和沉穩,早已超越了一個書童的範疇。
隻是自己一直不願意去想,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。
他強扯出一個笑容,拍了拍王狗兒的肩膀,說道:
“哦……”
“好啊,挺好。”
“考科舉,是好事。”
“你,你那麼聰明,肯定能考上!”
“一定要考個進士回來,比我爹還厲害!”
“到時候,我臉上也有光。”
說著說著,張文淵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最後,幾乎成了喃喃自語,再也維持不住那強裝的笑臉。
低著頭,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,背影顯得有些倉皇和落寞。
……
接下來的幾天。
張文淵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讀書時常常走神,玩鬨時也提不起精神。
王狗兒看在眼裡,心中愧疚,幾次想開口安慰,卻不知從何說起,而張文淵也隻是擺擺手,表示自己冇事。
幾天後。
王狗兒的父母王二牛和趙氏,終於揣著那包銀子,來到了張府。
先找到王狗兒,三人在仆役院外碰頭,彼此眼中都充滿了緊張和期盼。
“狗兒,娘按你說的,錢都帶來了。”
趙氏緊緊握著兒子的手說道。
“嗯。”
“爹,娘,我們去找劉管事。”
王狗兒深吸一口氣,帶著父母找到了內院管事劉老仆。
劉老仆聽聞他們的來意。
尤其是看到王二牛掏出的那二十兩銀子時,著實驚訝了一下。
但,他沉吟片刻,還是搖了搖頭,說道:
“狗兒是少爺身邊用慣了的書童。”
“這事老夫做不了主,得請示老爺。”
“應當的,應當的。”
王二牛滿口答應。
……
隨後。
一行人懷著忐忑的心情,被帶到了張舉人的書房。
張舉人正在看書,聽完劉老仆的稟報和王二牛結結巴巴的請求。
他放下書卷,目光平靜地掃過侷促不安的王二牛夫婦,最後落在垂手而立的王狗兒身上。
“贖身?”
張舉人皺了皺眉,沉聲道:
“胡鬨。”
“淵兒正值科舉備考的關鍵時期,狗兒伺候他多年,最是得用。”
“此時換人,必然影響淵兒心境和功課。”
“我不準,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“老爺!”
王二牛和趙氏一聽就急了。
趙氏更是“撲通!”一聲跪了下來,淚如雨下道:
“老爺!”
“求求您開恩啊!”
“狗兒他……他一心向學!”
“我們就這麼一個兒子,不想他一輩子為奴啊!”
“我們願意加錢!求老爺成全!”
說著,就要磕頭。
王狗兒也連忙上前,說道:
“老爺,小人定會儘心竭力輔佐少爺直至考前,絕不敢有半分懈怠!”
“隻求,老爺恩準小人贖身!”
張舉人揮了揮手,不耐煩的說道:
“不必說了。”
“加錢?我張家不缺這點銀子。”
“狗兒,你安心伺候少爺,待少爺功成名就,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,一個管事的位置還是有的。”
“贖身之事,休要再想!”
“老爺……”
王狗兒還想再說。
就在這時,書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隻見,張文淵衝了進來,滿臉急切的說道:
“爹!”
“您就答應狗兒吧!”
“他不想當書童了,您就放他走吧!”
“我覺得他挺好的,不,我是說,我早就煩他了!一點都不好用!”
“爹,您給我換個新的吧!”
他語無倫次,試圖用反話來幫王狗兒爭取。
然而。
張舉人何等精明,一眼就看穿了兒子的心思。
臉色一沉,嗬斥道:
“混賬東西!”
“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!”
“回你的書房讀書去!再敢胡鬨,家法伺候!”
說罷,對旁邊的下人使了個眼色,吩咐道:
“帶少爺回去!”
“是!”
兩個下人聞言,上前就要拉張文淵。
“我不走!”
張文淵猛地掙脫開來,紅著眼睛,死死盯著父親,帶著哭腔道:
“爹!”
“您今天要是不答應讓狗兒贖身,我……我張文淵就對著燈火發誓,永遠不下場科舉!”
“您要是逼我,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!”
他說著,竟真的朝書房裡那根紅漆柱子作勢欲撞!
“少爺!”
王狗兒失聲驚呼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淵兒!”
隨後進來的二夫人周氏,看到這一幕,嚇得當場暈厥了過去。
“逆子!”
張舉人猛地站起身,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張文淵,喝道:
“你……你非要氣死為父不可嗎?!”
“為了區區一個書童,你連前程,連性命都不要了?!”
張文淵被下人死死拉住。
扭過頭,淚水混著鼻涕流了下來,哭著喊道:
“爹!”
“我不是要氣您!”
“狗兒他不是普通的書童!”
“他比我聰明,比我有出息!”
“他應該去考功名,不該被我耽誤一輩子!”
“兒子求您了!就成全他吧!兒子求您了!”
他掙紮著,直接跪了下來。
張舉人胸口劇烈起伏,臉色鐵青。
他死死地盯著兒子,又看了一眼一旁,麵色蒼白,卻眼神堅定的王狗兒。
書房內。
陷入一片死寂,隻有張文淵壓抑的抽泣聲。
良久,張舉人重重地坐回椅子上,閉上了眼睛。
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終於說道:
“罷了……”
“王狗兒,看在淵兒為你如此求情的份上。”
“老夫,可以解除你的奴籍,恢複你的良民身份。”
王二牛和趙氏聞言。
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,就要再次跪下磕頭。
然而,張舉人接下來的話,卻像一盆冷水澆下:
“但是,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他盯著王狗兒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你必須再留在府中,給淵兒當三年的書童。”
“三年之內,儘心輔佐,不得有誤。”
“三年期滿,去留隨你。”
“奴契即刻歸還,絕不阻攔。”
“爹!”
“三年太久了!”
“會影響狗兒讀書的!”
張文淵立刻叫道,想為王狗兒爭取更短的時間。
“閉嘴!”
張舉人厲聲打斷他,目光銳利地看向王狗兒,說道:
“這是老夫最後的底線。”
“王狗兒,你答不答應?”
“若是不應,今日之事就此作罷。”
“你此生,休想脫離我張府!”
王狗兒的心沉了下去。
三年……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這意味著,他至少要等到十六歲才能正式踏上科舉之路,比原本的計劃晚上許多。
但,看著一臉焦急的少爺,又看看滿懷期盼卻不敢做聲的父母,最後,迎上張舉人那不容置疑的目光。
他明白,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。
冇有這妥協,一切皆是空談。
王狗兒深吸一口氣。
壓下心中的苦澀和一絲不甘,緩緩跪伏於地,開口說道:
“小人……答應。”
“謝老爺恩典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