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天還冇亮透,府學的鐘聲就響了。
王硯明推開窗,秋霧裹著涼意湧進來。
隔壁丙字二號的門也開了,白玉卿穿著一身月白儒衫走出來,頭髮束得一絲不苟,跟他點了點頭,先往前走了。
張文淵打著哈欠從被窩裡爬出來,眯著眼一邊找鞋一邊說道:
“這才幾點啊……天都冇亮……”
李俊已經洗漱好了,把布巾往盆裡一扔,道:
“快點,遲到了又得被裴訓導唸叨。”
範子美吊著胳膊,慢悠悠地係衣裳帶子,嘴裡唸叨道:
“老夫這把年紀還得天天點名,造孽啊……”
很快。
四人收拾好。
穿過甬道往明倫堂走。
遠遠就聽見前麪人聲嘈雜。
幾十個生員聚在堂前,三三兩兩地說著話。
張文淵打了個哈欠,正要湊過去跟人打招呼。
那堆人像是被誰按了開關,瞬間安靜了。
張文淵的手僵在半空。
那幾個正說得熱鬨的生員齊刷刷轉過頭,看見是他,又齊刷刷轉回去,往旁邊挪了兩步,背對著他。
張文淵愣在原地。
“哥幾個怎麼了這是?”
他撓撓頭,又往另一堆人走去。
誰知,那堆人更直接,看見他過來,四散走開,各自低頭整理衣冠,假裝什麼都冇看見。
張文淵站在空地上,回頭看了看王硯明,一臉茫然。
李俊皺起眉頭,目光掃過人群。
幾個生員正偷偷往這邊瞟,跟他對上眼,立刻縮回去,假裝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範子美歎了口氣,低聲道:
“怕是魯教授那邊放了話。”
“看誰跟咱們走得近,歲考就等著吃掛落。”
“這些牆頭草,都怕著呢。”
張文淵的臉漲紅了,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,攥著拳頭就要衝過去。
李俊一把拽住他,忙道:
“胖子你乾什麼?”
“我去問問他們!”
“一個個的,還有冇有點讀書人的風骨?”
張文淵說道。
“風骨?”
“風骨值幾個錢?”
李俊冷笑一聲,說道。
張文淵被噎住了。
“再說,問出來又能怎樣?”
李俊鬆開手,拍了拍袖子,道:
“他們說了,你能打他們一頓?”
張文淵站在那裡。
胸口劇烈起伏,拳頭攥得指節發白。
王硯明從頭到尾冇說話。
他看了人群一眼,走到佇列最後麵站好。
李俊跟過來,範子美也跟過來。
張文淵站了好一會兒,才悶著頭走過來,一腳踢飛了腳邊的小石子。
石子滾到前麵一個生員腳邊,那人回頭看了一眼,又飛快轉回去。
點名的時候,裴訓導站在台階上,一個個念名字。
唸到王硯明、李俊、張文淵、範子美,聲音冇什麼起伏,跟念彆人一樣。
唸完收起名冊就走了,多餘的話一句冇有。
張文淵見狀,不禁嘀咕道:
“好傢夥,以前還罵兩句呢,現在連罵都懶得罵了。”
範子美笑道:
“怎麼,罵你你還念他的好?”
張文淵不吭聲了。
隨後。
幾人來到了講堂裡。
冇想到,卻發現位置也變了。
以前大家雖然不跟王硯明幾人坐一起,但前後左右還有人。
結果,今天一進去,最後一排直接空了出來,連帶著前麵兩排都空著。
冇人坐他們旁邊,也冇人坐他們前麵。
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,把他們隔在角落裡。
張文淵把書往桌上一扔,故意弄出很大聲響。
前麵幾個人肩膀抖了一下,卻冇人回頭。
“行了。”
李俊道。
“我就是看不慣。”
張文淵坐下,冇好氣道:
“這些傢夥,太真實了。”
範子美把書擺整齊,道:
“這世上的人就是如此,錦上添花的多,雪中送炭的少。”
“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張文淵歎了一口氣。
王硯明翻開書,目光在字句間遊走,像是根本冇注意周圍發生了什麼。
過了一會兒。
張文淵湊過來,忍不住道:
“硯明,你就不生氣?”
王硯明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落回書上說道:
“氣什麼?”
“就他們啊!”
“他們怕被牽連,躲遠些,是人之常情。”
王硯明翻了一頁書,說道:
“真要生氣,也該氣那些在後麵推手的人。”
張文淵張了張嘴,不知該怎麼接。
李俊在旁邊淡淡道:
“聽明白了?”
“彆跟那些小角色較勁。”
“氣壞了身子,人家還不知道你氣什麼呢。”
張文淵若有所悟,嘟囔道:
“倒也是。”
“他們不跟咱們說話,咱們還清淨呢。”
李俊嘴角抽了抽,輕笑了一聲。
正說著。
隻見,何教諭踩著鐘聲進來。
目光在講堂裡掃了一圈,在最後一排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他翻開書,開始講課。
今天講的是《孟子萬章》篇,比平時深了不少。
何教諭引了幾處鄭玄注,又引了趙岐注,把幾種說法擺在一起,讓底下的人自己分辨。
“沈墨白,你說說,鄭注與趙注,孰是孰非?”
“是。”
沈墨白站起來。
條理清晰地把兩家之說的異同說了一遍,又引了朱熹的《孟子集註》做佐證。
何教諭點點頭,讓他坐下。
“朱有財,你來。”
朱有財站起來,聲音不大,但說得也還算周全。
何教諭冇多點評,擺擺手讓他坐下。
何教諭的目光往後麵掃了一眼,落在王硯明身上,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“下一節,《萬章》下。”
他繼續往下講。
張文淵見狀,嘀咕道:
“嗯?”
“怎麼不叫咱們?”
李俊冇理他。
之後。
何教諭又抽了兩個人。
一個說偏了,被他訓了幾句,另一個說得中規中矩,他也冇多說什麼。
從頭到尾,冇叫過最後一排。
張文淵拿著筆在紙上戳,戳了一排窟窿。
範子美看了他一眼,搖搖頭。
李俊低著頭抄筆記,像是根本不在意。
王硯明也是一樣,筆尖在紙上走得穩穩噹噹。
一堂課下來。
何教諭合上書,說了句“明日抽查”,走了。
講堂裡嗡嗡聲又起來了。
前麵的人收拾東西往外走,有說有笑。
冇人往後麵看,也冇人停下來。
張文淵把書往桌上一摔,說道:
“走,射箭去!”
“跟這些小人為伍,太冇意思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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