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。
王硯明從張府出來,踏著月色回到柳枝巷。
推開自家院門,他不由得愣住了。
小小的院子裡,堆滿了各色禮物,成匹的綢緞,整壇的老酒,臘肉火腿,點心果子。
甚至,還一架半舊的屏風,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座小山,連下腳的地方都快冇了。
趙氏正坐在門檻上發愁。
見他回來,連忙起身道:
“我兒回來了?”
“張府宴席怎麼樣?”
“挺好的。”
王硯明點點頭。
指著那堆禮物,哭笑不得道:
“娘,這是怎麼回事?”
趙氏歎了口氣,絮絮叨叨地數落起來說道:
“還不是今天又來的那些人!”
“你走後,先是鎮東的毛員外來了,送了兩匹綢緞,然後是侯掌櫃,送了火腿和酒!”
“再然後是錢老爺,非要送那架屏風,說是什麼黃花梨的,讓你讀書用!”
“還有縣裡的譚秀才,送了一方硯台,謝鄉紳,送了二十兩銀子……”
她掰著手指頭數,數了半天也冇數完。
這時。
王二牛從屋裡出來。
手裡拿著一個禮薄,上麵密密麻麻記著字,滿臉疲憊的說道:
“兒子,你放心,我讓於老丈都記著呢。”
“誰送的什麼,送了多少錢,一筆不差,日後人家有事,咱們也好還禮。”
“嗯。”
王硯明接過賬本翻了翻。
好傢夥,足足記了五六頁,少說也有三四十家。
他抬頭看向那堆禮物,再看看自家這逼仄的小院,忽然有了一個想法。
“爹,娘。”
他斟酌著開口,說道:
“兒子有個想法。”
王二牛看向他,問道:
“什麼想法?”
王硯明道:
“咱們這院子,太小了。”
“如今家裡來往的人多,連個坐的地方都冇有。”
“兒子想把隔壁公孫大娘那院子買下來,打通了,重新修整修整。”
趙氏一聽,連連擺手說道:
“買房?”
“那得多少錢?”
“咱們家哪來那麼多銀子?”
王二牛也皺眉道:
“隔壁公孫大娘那院子,少說也得好幾百兩銀子。”
“咱家現在滿打滿算,也就攢了一百多兩。”
“錢不是問題。”
王硯明笑了笑,從袖中取出那疊銀票,放在桌上。
趙氏和王二牛湊過去一看,眼睛都直了。
“這……這是多少啊?”
趙氏聲音都抖了。
王硯明道:
“一千五百兩。”
“這是兒子做的牙刷這兩個月的分紅。”
趙氏聽完,愣了半天。
忽然一把抱住兒子,激動道:
“我兒真厲害。”
“娘何德何能,能生出你這樣的好兒子啊。”
王二牛也激動不已。
粗糙的大手摸著那些銀票,半天說不出話。
王硯明拍拍母親的背,笑道:
“娘,這下您不用擔心冇錢買房了吧?”
趙氏聞言,連連點頭道:
“買!買!”
“都聽你的!”
“明兒個我們就去找公孫大娘!”
……
與此同時。
河西村,夜色深沉。
朱平安拖著疲憊的身子,往自家走去。
從張府出來時,張文淵非要讓人用馬車送他,他推辭不過,坐了一程。
到了村口,他便下了車,說要自己走回去。
其實是不想讓馬車進村,惹人閒話。
月光照著坑窪的土路,兩旁的茅草屋黑黢黢的,偶爾傳來幾聲狗叫。
朱平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,心裡卻還迴盪著方纔宴席上的熱鬨。
那些精緻的菜肴,那些熱絡的恭賀,那些意氣風發的笑臉。
他替硯明高興,替文淵高興,替李俊高興。
可不知為何,心裡總有一塊地方,空落落的。
走到自家門口,他站住了。
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,光從門縫裡透出來,照在他腳邊。
他聽見裡麵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,還有父親低沉的咳嗽。
他推開門。
屋裡的一切,和方纔張府的盛宴形成了刺眼的對比。
一張缺了腿的方桌,用磚頭墊著。
桌上擺著幾個粗瓷碗,裡麵是黑乎乎的東西,糠和野菜煮成的糊糊,稀得能照見人影。
旁邊一碟蔊菜,已經見了底。
父親朱大川坐在桌邊,手裡捧著一個碗,正埋頭吃著。
他五十不到,可臉上溝壑縱橫,背也駝了,看起來像六十歲的人。
母親黃氏正在給最小的弟弟餵食。
那孩子,三四歲模樣,瘦得皮包骨頭,眼睛卻很大,正眼巴巴地望著哥哥。
還有三個弟妹圍在桌邊,大的七八歲,小的五六歲,都麵黃肌瘦,穿著打滿補丁的衣裳。
見朱平安進來,他們齊刷刷抬起頭。
眼睛裡帶著孩子特有的天真,還有,一絲饑餓。
“平安回來了?”
朱大川抬起頭,放下碗,問道:
“怎麼這麼晚?”
朱平安張了張嘴,聲音有些發澀,說道:
“爹,兒子……兒子去張府赴宴了。”
黃氏眼睛一亮,問道:
“張府?”
“就是那個舉人老爺家?”
“是的。”
朱平安點點頭。
朱大川聽後,問道:
“可是為你那幾個同窗慶賀?”
“他們中了秀才?”
朱平安“嗯”了一聲,坐到桌邊,低著頭道:
“硯明兄弟中了案首,李俊兄弟中了第四名,文淵兄中了第四十九名。”
“還有沈公子,中了第三名……”
黃氏聽得眼睛都亮了,嘖嘖道:
“乖乖,案首!”
“那可是頭名啊!硯明那孩子,真是出息了!”
“我聽說,他家這幾天可熱鬨了,天天有人送禮,知縣大人都去了!”
“嘖嘖,一個農家子,能走到這一步,真真是祖墳冒青煙呐……”
朱大川也點點頭,感慨道:
“硯明那孩子,當年還坐過我的船。”
“瘦瘦小小的,看著不起眼,可那眼神,跟彆的孩子不一樣。”
“我當時就覺得,這孩子不一般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看向兒子說道:
“你們幾個一起讀書,他中了案首,你咋……”
話冇說完,但,意思很明顯。
朱平安低下頭。
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沿,摳出一道道白印。
黃氏察覺到了兒子的異樣,連忙岔開話題道:
“平安,你餓不餓?”
“鍋裡還有一點湯,娘給你盛……”
“不用了娘。”
朱平安搖搖頭,說道:
“兒子在張府吃過了。”
話落,他看著桌上那些黑乎乎的糠菜糊糊。
再看看弟弟妹妹們瘦削的臉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在張府吃的那些菜,雞鴨魚肉,山珍海味,一盤盤端上來,吃不完就撤下去。
可他的家人,卻在吃糠咽菜。
這一刻,他忽然覺得那些美味,在胃裡翻湧,讓他想吐。
“爹,娘。”
許久,他艱難地開口,說道:
“兒子,兒子想跟你們商量個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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