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寶兒比王狗兒大兩歲。
穿著一件雖然半舊,但,漿洗得乾淨的藍色長衫。
肩上挎著書袋,臉上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清高氣息。
他看到王狗兒,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視,很快便移開了目光。
“寶兒回來了!”
祖母王氏第一個迎上去,笑著說道:
“讀書累不累?”
“渴了吧?奶奶給你倒水!”
王老爺子也立刻看了過去,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明顯的關切。
“不累。”
“謝謝祖母。”
王寶兒搖頭說道。
“寶兒,今天先生教了什麼?”
王大富問道,語氣帶著期盼。
“寶兒,餓不餓?”
“晚上想吃什麼?娘給你做!”
大伯母更是滿眼放光,拉著兒子的手噓寒問暖。
眼角餘光掃過站在一旁的王狗兒時,滿是優越和不屑。
麵對父母的詢問,還有家人的關注,王寶兒早就已經習慣。
平淡的回答了問話,便拿起書,在一旁看了起來。
看到他這勤奮的樣子,王老爺子等人更加滿意,話題和注意力,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。
一時間。
王狗兒和站在角落裡的王二牛夫婦,再無人關注。
趙氏看著落寞的兒子,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。
走過去,拉起王狗兒的手,安慰道:
“狗兒,彆往心裡去。”
“他們是他們,在爹孃心裡,你永遠是我們的寶。”
王狗兒感受到母親的維護,心頭一暖,反過來握緊母親的手,低聲道:
“娘,我冇事。”
“我不難過。”
他目光平靜。
看著被簇擁著的堂兄,心中並無嫉妒。
他清楚地知道,這份重視背後,是這個家庭,對科舉功名幾乎孤注一擲的期盼。
可惜,卻註定要落空了。
“嗯。”
“冇事就好。”
趙氏點頭說道。
……
很快。
到了晚飯時分。
昏暗的油燈下,一家人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。
桌上擺著幾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,一盆寡淡的煮野菜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不過,今天桌上卻罕見地多了一小碗油光發亮的紅燒肉,雖然肉塊不多,但,那濃鬱的香氣在這屋子裡顯得格外誘人。
那碗肉,被徑直放在了王寶兒的麵前。
“寶兒,快吃!”
“讀書辛苦,多吃點肉補補腦子!”
大伯母第一個拿起筷子,夾起一大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,放進兒子碗裡,臉上堆滿了笑。
“是啊寶兒。”
“你正長身體呢,彆光顧著讀書。”
王大富也附和著,目光殷切。
“謝謝父親,母親。”
王寶兒笑笑,便自顧自地吃了起來。
席間。
大伯母和王大富幾乎隔一會兒,就要給兒子夾一次菜。
嘴裡不停唸叨著“讀書辛苦”,“多用功”,那碗肉眼看著就下去了一小半。
其他人都默默地喝著粥,就著鹹菜,冇人去動那碗肉。
趙氏眼見肉快冇了。
鼓起勇氣,伸出筷子,想給王狗兒也夾一小塊。
誰知。
她的筷子剛碰到一塊肉,大伯母的聲音就響了起來,說道:
“哎!”
“他二嬸!你做什麼?”
“這肉是特意給寶兒準備的!他讀書費神,得補著!”
“狗兒在舉人老爺府上乾活,什麼山珍海味吃不著?”
“還在乎家裡這點油腥?”
趙氏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瞬間漲紅,尷尬中帶著怒氣道:
“大嫂!你這話說的!”
“狗兒就算在張府,那也隻是書童,哪能頓頓吃肉?”
“他難得回來一趟……”
“書童怎麼了?”
大伯母聲音更高了,譏諷道:
“舉人老爺家拔根汗毛都比我們腰粗!”
“再說了,寶兒吃了肉,腦子靈光,才能讀出書來,光宗耀祖!”
“狗兒吃了能乾嘛?還能去考狀元不成?”
“你!”
趙氏氣得渾身發抖,眼看兩人就要吵起來。
“夠了!”
王老爺子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,沉著臉說道:
“一頓飯也不得安生!”
“像什麼樣子!”
他目光掃過那碗所剩不多的肉,又看了看梗著脖子的趙氏和一臉不服氣的大伯母,最後落在默默喝粥的王狗兒身上。
沉默了一下,還是伸出自己的筷子,從碗裡夾起兩塊不算大的肉,放到了王狗兒的碗裡,聲音放緩了些,說道:
“狗兒,你也吃兩塊。”
“剩下的……給你寶兒哥留著,他讀書要緊。”
王狗兒抬起頭,看著碗裡那兩塊肉。
又看了看老爺子帶著些許無奈的眼神,說道:
“謝謝阿爺。”
說完,他卻並冇有自己吃。
而是拿起筷子,將那兩塊肉,一塊夾到了父親王二牛碗裡,另一塊夾到了母親趙氏碗裡。
“爹,娘,你們吃。”
王狗兒說道:
“我在張府,偶爾也能吃到肉。”
“你們天天乾活,最辛苦,該補補。”
王二牛看著碗裡的肉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冇說出來,隻是默默低下頭。
“狗兒……”
趙氏看著兒子懂事的舉動,再看看碗裡那塊小小的肉。
想到兒子在外的艱辛和家人此刻的薄待,眼圈瞬間就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強忍著纔沒掉下來。
這一幕。
讓原本隻顧埋頭吃飯的王寶兒很快注意到了。
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,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。
他猶豫了一下,也學著王狗兒的樣子,有些不情願地從自己碗裡夾起兩塊吃剩的肥肉,分彆放到父母碗裡,清了清嗓子,說道:
“爹,娘,你們也吃。”
“《論語》有雲:‘今之孝者,是謂能養。至於犬馬,皆能有養;不敬,何以彆乎?’聖人教誨,孝道重在敬愛,孩兒豈敢或忘?”
這話一出。
王大富和大伯母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和驕傲。
“哎喲!”
“我的好兒子!”
“真真是讀出名堂來了!”
大伯母滿臉笑意,激動得說道:
“聽聽!都聽聽!”
“這聖人的道理張口就來!”
“好!好啊!”
“知書達理,孝順父母!”
“我兒果然出息了!”
王大富也笑得合不攏嘴,彷彿兒子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王老爺子和祖母王氏也連連點頭,看向王寶兒的目光更加慈愛和欣慰。
“父親母親過獎了,這是我應該做的。”
王寶兒享受著家人的誇讚,得意地瞥了一眼對麵的王狗兒。
王狗兒並不在意,隻是默默吃著碗裡的粥和野菜。
對他而言,王家除了父母小妹,其餘的所有人,根本不值得在乎。
就在這氣氛看似緩和,眾人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王寶兒身上時。
王寶兒用餐畢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然後,宣佈了一個他憋了許久的訊息:
“阿爺,祖母,爹,娘,還有各位叔嬸,”
“有一件事,我一直冇告訴你們,學堂的先生前日考校了我的功課,認為我……已有幾分火候。”
“先生已準我報名,參加下月的縣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