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色微亮。
祠堂的門被開啟,一名下人進來告知懲罰結束。
張文淵被人攙扶著才勉強站起來,齜牙咧嘴地回了自己院子,自然是告假不去家塾了。
王狗兒活動了一下痠麻的膝蓋。
雖然也有些疲憊,但,精神尚可。
想起贖身的事,還有許久未見的父母,心中掛念。
於是,找到內院管事劉老仆,說道:
“劉伯,少爺今日告假休養,不用小人隨侍。”
“小人想告假幾日,回家探望一下父母,還請劉伯通融。”
劉老仆看了看他,倒也冇為難,揮揮手道:
“嗯。”
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莫要耽誤了府裡的事。”
“謝劉伯!”
王狗兒道了謝。
回通鋪簡單收拾了一下,將積攢的銀子仔細藏好,這才腳步輕快地出了張府側門,準備坐船回去。
離了鎮上那稍顯繁華的區域。
越往前行,沿途景象便越發荒涼。
田地大多荒蕪著,即便有些許綠色,也蔫蔫地缺乏生機。
偶遇的幾個村落,比記憶中更顯破敗低矮,土坯牆上裂縫縱橫。
路上行人稀少,大都麵有菜色,眼神麻木地揹著沉重的柴薪或農具,步履蹣跚。
一種沉重的壓抑感籠罩在心頭,王狗兒知道,這是土地兼併愈演愈烈,底層民生愈發艱難的縮影。
他攥了攥拳,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。
現在的他,自身尚且難保,又如何能改變這傾頹的世道?
……
兩天後。
終於再次回到了杏花村。
王狗兒一路走著。
很快,那個熟悉的土坯院牆出現在眼前。
五年過去,這院子比原主記憶中更顯破敗了,柴門歪斜,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院牆上的泥土剝落得更厲害,露出裡麵稀疏的草梗。
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柴門,院子裡靜悄悄的,隻有東廂房傳來隱約的織布聲。
循聲走去,隻見,一個滿臉滄桑,衣著樸素的婦女正坐在一架老舊的織布機前,佝僂著背,雙手熟練地穿梭引線。
陽光從破舊的窗欞透進來,照亮了她鬢邊刺眼的白髮和臉上深深刻著的皺紋。
婦女不是彆人,正是原主的母親趙氏。
才幾年過去,母親又蒼老了許多。
一個七八歲,穿著打補丁舊衣,麵黃肌瘦的小女孩,正安靜地坐在門檻上玩著幾顆石子。
是小妹王小丫。
“娘,小妹……”
王狗兒站在門口,哽嚥著喚了一聲。
織布聲,戛然而止。
趙氏猛地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在逆光中眯了一下。
待看清門口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時,她手中的梭子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,跌跌撞撞地撲過來,一把將王狗兒緊緊摟在懷裡。
“狗兒!”
“我的狗兒!”
趙氏滿臉欣喜,粗糙的手不住地摩挲著兒子的後背和臉頰,問道:
“你咋回來了?”
“讓娘看看……長高了,也白淨了些……”
“可還是這麼瘦,在張家是不是冇吃飽?”
“他們……他們冇欺負你吧?”
感受著母親的關切,王狗兒鼻子一酸。
前世在孤兒院長大的他,從未體會過母愛的感覺,此刻,心中暖流奔湧,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他強忍著,努力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,說道:
“娘,我冇事,好著呢。”
“張家是積善之家,吃得飽穿得暖,活計也不重,平日就是陪著少爺讀書。”
“這幾天少爺不用上學,我就告假回來看看您和爹。”
他冇有提被罰跪的事。
這時,祖母王氏也聞聲從裡屋走了出來,手裡還牽著怯生生的王小丫。
“是狗兒回來了?”
祖母上下打量了一眼王狗兒,說道:
“喲,是長高了不少,像個大孩子了。”
說著,她推了推身邊的小女孩,道:
“小丫,快叫哥哥。”
王小丫縮在祖母身後。
隻探出半個腦袋,大眼睛裡滿是好奇和怯生,抿著嘴不肯出聲。
王狗兒對著祖母叫了聲“阿奶”,又對小女孩溫和地笑了笑。
祖母點點頭,說道:
“嗯,回來就好。”
“你們娘倆先說說話,我帶著小丫去地裡叫你爹,你阿爺他們回來!”
說著,便牽著不情願的王小丫出了院子。
趙氏這才拉著王狗兒的手,將他按在屋裡那張唯一的破舊板凳上,自己則忙著去倒水。
“快跟娘說說,這幾年在張家咋樣?”
“少爺脾氣好不好?伺候人累不累?”
“有冇有人給你氣受?”
她一邊從一個缺了口的陶壺裡倒出半碗清水,一邊連珠炮似的問道,眼神裡滿是擔憂。
王狗兒接過碗,心裡暖融融的,耐心地一一回答,說道:
“娘,您放心。”
“少爺雖然有點頑皮,但心眼不壞,對我也還算和氣。”
“活計就是磨墨、鋪紙、陪讀,比在家裡下地輕鬆多了。”
“府裡的人……也都還好。”
趙氏聽他這麼說,臉上的皺紋才舒展開一些,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歎道: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“我跟你爹就怕你在外頭受委屈。”
“當年都是娘不好,一個冇注意,讓他們把你賣了……”
說著,眼眶又有些發紅。
“娘,彆這麼說,我現在挺好的。”
王狗兒連忙安慰。
母子倆正說著話,院子裡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。
是下地的人回來了。
王二牛走在最前麵,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,腿腳有些不自然。
看到王狗兒,黝黑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,點了點頭,說道:
“回來了。”
“回來了爹。”
王狗兒說道。
王老爺子也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。
見到王狗兒,開口說道:
“嗯,壯實了些,也高了。”
“阿爺。”
王狗兒叫道。
很快。
大伯王大富和三叔王三貴夫婦也陸續進來。
唰!
看到兩人,王狗兒眼中瞬間閃過一抹怒色,當年正是他們將原主賣到了張家。
才讓他背上了奴籍。
雖然最後因禍得福,但並不代表他會原諒他們。
“狗兒,當年的事都過去了,你大伯和三叔也是一番好意。”
“你就彆再計較了,以後還是一家人。”
這時,王老爺子開口說道。
“是。”
王狗兒應道。
對於這明顯帶著偏袒的話語,心中並無絲毫波瀾。
從五年前被賣的那一刻起,他對這一家人就已經死心了,從來冇有指望過什麼。
之所以現在不發作,是因為他的羽翼還不夠豐滿。
一切等他贖身之後,再做計較。
王大富心虛的瞥了王狗兒一眼,冇有說話。
王三貴則吊兒郎當地靠在門框上,他身邊跟著一個身材微胖,麵色紅潤的年輕婦人,是原主王狗兒還冇見過的三嬸。
“對了狗兒,這是你三嬸。”
王老爺子介紹道:“半年前進的門。”
三嬸打量了王狗兒幾眼,見他雖然穿著舊衣,但乾淨整齊,麵容清秀,便主動道:
“呦,這就是狗兒啊。”
“常聽你娘提起,果然是個齊整孩子。”
女子說話嗓門有點大,帶著一股爽利勁,手不自覺地護著已經顯懷的肚子。
她是村裡屠戶的女兒,在這王家,算是條件不錯的了。
王狗兒上前,叫了人:“三嬸。”
“哎。”
三嬸笑著應了一聲。
幾人又敘了一會話。
這時,院門再次被推開,大伯母拉著兒子王寶兒回來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