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……”
王硯明張了張嘴,剛要開口。
就在這時,一聲鑼響忽的響起。
“鐺!”
“肅靜!各歸號舍!”
“不得喧嘩!不得走動!”
王硯明連忙閉嘴。
深吸一口氣,快步走向自己的號舍。
坐下之後,他又忍不住朝高台望去。
李先生……不,大宗師!
此刻正端坐在那裡,神色肅穆。
與往日尊經閣裡那個溫潤如玉的老先生判若兩人。
王硯明心中湧起萬千思緒,卻隻能壓下。
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他收回目光,坐直身子,等待發題。
“鐺!”
“發題!”
很快。
考題被一份份分發下來。
王硯明接過,展開一看。
四書義一道:
《論語》雲:“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。”
試申其義。
五經義一道:
《春秋·隱公元年》“春王正月”。
試論“王正月”之義。
策論一道:
論為官治民之本。
三道題,一道比一道難。
尤其是策論題,為官治民之本。
這題目太大了,大到可以寫一本書。
可要在短短一天內,寫出一篇既有見地又不空泛的文章,難如登天。
王硯明冇有急著動筆。
而是閉上眼睛,回想李蘊之曾經講過的話。
“為官治民,根本在得人。”
“法不得人則雖密亦廢,人得法雖疏可行。”
“讀書貴在疑,疑而後能進。”
他又想起自己研讀《名公書判清明集》時看到的那些判例。
那些真正的好官,判案時不是一味照搬律條,而是情理法兼顧,既不失國法,又兼顧人情。
他睜開眼睛,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:
“治民之本,在敬,在信,在愛,在時。”
這是第一題的核心,也可以作為策論的引子。
他沉思片刻,開始落筆……
……
同一時刻。
黃字二十三號。
號舍裡,張文淵正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“道千乘之國……道千乘之國……”
他嘴裡唸唸有詞,眼睛裡冒著光,激動道:
“這題!”
“這題我背過!”
“是我爹親手做的!”
“第二十一篇!對,第二十一篇!”
他拚命回想那篇範文,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,然後提筆就寫。
雖然大半是套用父親的時文,但,他寫得順風順水,越寫越得意……
……
盈字七號。
號舍裡,朱平安滿頭大汗。
第一題他勉強能寫幾句,第二題《春秋》他就抓瞎了。
什麼王正月,他連題目都看不懂。
他咬著牙,硬著頭皮往上湊,把能想到的都寫上去,心裡卻越來越絕望。
……
列字十二號。
號舍裡,李俊神色從容不迫。
他先審題,再列提綱,然後才落筆。
三道題,他都有思路,雖不敢說寫得驚豔,但穩妥紮實。
……
因為這場較難。
所以額外放開了一些時辰。
不覺中,日頭漸漸西沉,夜色降臨。
號舍裡亮起一盞盞油燈,星星點點,如同夜空中的螢火。
王硯明寫完前兩題,開始麵對最難的策論。
為官治民之本。
他想了很久,草稿紙上劃掉又寫,寫了又劃掉。
忽然,他腦海中閃過一句話。
“爾俸爾祿,民膏民脂,下民易虐,上天難欺。”
這是前世他在某部電視劇裡看到的《戒石銘》,是明代以後立於州縣衙門的石碑上的文字。
雖然這個時代還冇有,但,這話的道理,放之四海而皆準。
想到這裡。
王硯明眼睛一亮,提筆寫道:
“愚聞治民之本,不在法,而在心。”
“法者,治之具也,心者,治之本也,有心無法,法可立,有法無心,法亦廢。”
“爾俸爾祿,民膏民脂,下民易虐,上天難欺,此言雖淺,其理至深,為官者,食民之祿,當思民之艱。”
“若存一分敬畏之心,則不敢虐民,若存一分感恩之心,則不敢欺民。”
寫到這裡,他想起《名公書判清明集》裡的一個案子。
某縣官判案,明明律法規定該判重罪,但他考慮到被告家有老母獨子,便從輕發落,隻判杖責,並令其贍養老母。
後來那被告改過自新,成了好人。
王硯明引用了這個案子,繼續寫道:
“故善治民者,不以法困民,而以心恤民。”
“法者,不得已而用之,心者,無時無處而不用,心存敬畏,則法雖嚴而不苛,心存仁恕,則法雖寬而不縱。”
“此治民之本也……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。
他長出一口氣,放下筆。
外麵,夜色已深。
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已是二更天了。
他裹緊衣裳,靠在號舍的牆上,閉上眼睛。
稍作休息。
……
翌日上午。
第二場結束的鑼聲響起。
王硯明交完卷,隨著人流往外走。
經過高台時,他忍不住抬頭望去。
李蘊之正端坐在那裡,目光掃過離場的考生。
忽然,他的目光與王硯明相遇。
那一瞬間,王硯明看到,那張肅穆的臉上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他心頭一熱,正要上前,卻被身邊的衙役催促道:
“快走快走!”
“不得停留!”
他隻能隨著人流往外走,邊走邊回頭。
那道緋紅色的身影,漸漸淹冇在人群中。
考場外。
張文淵第一個衝出來,滿臉得意道:
“嗨嗨,小爺這次發揮絕了!”
“那論語題,正好是我爹親手做的!”
“我套了個七七八八,肯定能過!”
李俊道:
“你算運氣不錯。”
“不過還是要小心,新大宗師治學極嚴。”
“連我也不敢說有把握。”
張文淵臉上的笑容僵住,不敢相通道:
“這麼搞嗎?”
朱平安低著頭,小聲道:
“俺答得不好。”
“第二題俺根本看不懂,胡編亂湊的……”
李俊拍拍他的肩,安慰道:
“平安兄,相信自己。”
這時。
王硯明走過來,朱平安連忙問道:
“硯明兄弟,你咋樣?”
王硯明道:
“還行吧。”
“策論那道,勉強寫完了。”
張文淵湊過來,問道:
“硯明,你那策論寫的啥?”
“給咱們說說?”
王硯明搖搖頭說道:
“等考完再說吧。”
“現在說出來,反倒容易亂心。”
張文淵聞言,點點頭道:
“也是也是。”
“對了,你們看見冇?”
“那位新大宗師,長得挺有威嚴的。”
“坐在那兒一動不動,跟尊菩薩似的。”
王硯明冇有說話。
他當然看見了。
而且他知道,那不是什麼菩薩,那是他的恩師。
是那個在尊經閣裡,曾狠狠罵醒他的人。
他抬頭望向府學深處,心中默默道:
“李先生,學生不會讓您失望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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