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考官麵麵相覷。
湊過去一看,臉色都變了。
那十幾份卷子,確實不算差。
但,仔細推敲,破題平平,立意尋常,不過是中規中矩罷了。
李蘊之淡淡道:
“諸位是覺得。”
“這樣的文章,也能進覆試?”
明倫堂裡一片寂靜。
良久。
一位老儒起身,拱手道:
“大人,這些卷子雖不算上佳,但也無大錯。”
“若黜落,隻怕……”
“隻怕什麼?”
李蘊之看著他,目光平靜,說道:
“隻怕考生不服?”
“還是隻怕他們的父兄不服?”
老儒語塞。
李蘊之走到長案前,沉聲道:
“本官知道,往年院試,第一場總要放寬鬆些,多留些人進覆試。”
“但今年,本官要改一改規矩。”
說完。
他拿起一份卷子,指著上麵的破題道:
“你們看,這篇破題,八股格套。”
“毫無新意,不過是把朱注換了個說法。”
“這種文章,縣試能過,府試能過,但院試!”
他將卷子放下,目光如電道:
“院試取的是秀才,是將來要進學,要科舉,要為官做宰的人!”
“若連破題都要照搬朱注,毫無自家見解!”
“日後,如何能擔大任?”
眾考官低下頭,無人敢應聲。
冇辦法,誰讓人家是大宗師,人家官大呢?
李蘊之繼續道:
“本官知道,這樣做,會得罪人。”
“但本官不怕得罪人,本官隻怕,取了一群庸才進學,日後誤國誤民。”
話落。
他拿起那十幾份卷子,親手扔進黜落筐道:
“再篩一遍。”
“這一批,隻取一百五十人。”
“是!”
……
西廂房裡。
馮允聽到這個訊息,手裡的茶盞差點冇端穩。
“一百五十人?”
他瞪大眼睛,看著前來報信的師爺,道:
“第一場隻取一百五十人?”
“那第二場覆試呢?第三場麵試呢?”
“最後能剩多少?”
師爺搖頭,說道:
“李大人說,最後取多少,看文章。”
“若文章都好,多取幾個也無妨,若文章不好,一個不取也有可能。”
馮允倒吸一口涼氣,驚訝道:
“這,這也太嚴了吧?”
說完。
他想了想,起身整了整衣冠,往明倫堂走去。
明倫堂裡。
眾考官正在重新審閱那三百份卷子,氣氛凝重。
馮允走到李蘊之身邊,拱手笑道:
“李大人辛苦。”
“下官備了些茶點,大人要不要歇一歇?”
李蘊之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馮大人有心。”
“不過本官不累,繼續便是。”
馮允訕訕一笑。
湊近些,壓低聲音道:
“李大人,下官鬥膽問一句。”
“這第一場就取一百五十人,是不是過於嚴了些?”
“往年慣例,第一場總要留個三百人左右,不然第二場覆試,考生太少。”
“麵子上也不好看……”
李蘊之轉過頭,看著他。
目光平靜,卻讓馮允心裡一寒。
“馮大人。”
李蘊之緩緩道:
“你是知府,管的是民政。”
“本官是學政,管的是科舉。”
“各司其職,互不乾涉。”
唰!
馮允臉色一僵。
李蘊之繼續道:
“至於麵子上好不好看,本官不在乎。”
“本官隻在乎,取上來的,是不是真才實學。”
“若取了一群庸才,那纔是真正的冇麵子。”
馮允張了張嘴。
想說什麼,又嚥了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,眼前這位,是當年在翰林院連閣老都敢頂撞的人。
自己一個四品知府,在他麵前,還真冇什麼說話的份兒。
他訕訕一笑,拱了拱手道:
“大人說得是。”
“下官多嘴了。”
說罷,轉身退了出去。
明倫堂裡。
閱卷還在繼續。
又過了兩個時辰。
一百五十份卷子終於被挑了出來,整整齊齊疊放在長案上。
李蘊之親手拿起最上麵一份,翻開看了看,目光微微閃動。
這一份,破題立意高遠,文辭精煉,字跡清峻。
正是他熟悉的那筆字。
他合上卷子,冇有說什麼,隻是將它放在最上麵。
“發案。”
李蘊之道:
“明日辰時,張榜公佈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明倫堂裡的燈火漸漸熄滅,眾考官陸續散去。
李蘊之站在窗前。
望著外麵漆黑的夜空,沉默良久。
一百五十人。
能進第二場的,隻有一百五十人。
而這些人裡,最後能成為秀才的,不過五十上下。
他又想起那份卷子,想起那個少年的身影。
“王硯明。”
李蘊之輕歎一聲,意味深長道:
“能不能走到最後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窗外,夜風漸起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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