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。
日頭終於沉入西山。
一聲鑼響傳來。
“鐺!”
“停筆!交卷!”
刹那間,考場上響起一片嘩啦啦的聲音。
王硯明拿起卷子,隨著人流走向交卷處。
交卷的隊伍排得很長,他跟在後麵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這時,前麵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道:
“求求大人!”
“再給片刻!就片刻!”
“學生馬上就寫完了!”
一個年輕的考生跪在地上。
雙手捧著冇寫完的卷子,淚流滿麵。
他麵前的搜檢官麵無表情,一把奪過卷子,當場撕成兩半。
“遲交者,黜落!”
“規矩如此,求也無用!”
那考生癱倒在地,放聲大哭。
旁邊的人紛紛側目,有人同情,有人慶幸,有人麵無表情。
王硯明看著這一幕,心中五味雜陳。
這就是科舉。
一念之差,便是天壤之彆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排隊。
交完卷。
走出考場,外麵已是暮色四合。
府學門前,密密麻麻站滿了人。
那些考完的考生,那些等待的家人,那些看熱鬨的百姓,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。
王硯明站在人群裡,望著這片人海,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感慨。
他知道,今天這一場,隻是開始。
近兩千名考生,能進入第二場覆試的,不過三百人左右。
而最後能成為秀才的,隻有五十人上下。
三十裡挑一。
他想起那些在考場上見過的麵孔,張文淵,朱平安,李俊,白玉卿,還有那個被撕了卷子,癱倒在地的年輕人……
他們中,隻有極少數人能走到最後。
正想著。
遠處,傳來一聲聲呼喚:
“硯明!硯明!這兒!”
他循聲望去,隻見張文淵,李俊,朱平安,盧熙四人正站在人群外,朝他拚命揮手。
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邁步朝他們走去。
不管結果如何,至少此刻,他們在一起。
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。
院試第一場,結束了。
……
院試第一場結束的次日,府學明倫堂。
大堂正中央。
擺放著一張巨大的長案,上麵堆滿了試卷。
近兩千份卷子,疊得如同小山一般。
長案兩側,坐著十幾位鬚髮斑白的儒者。
皆是此次受聘的同考官,有府學教授,有各縣教諭,還有幾位致仕回鄉的大儒。
長案正北,設一獨案,端坐著此次院試的主考官。
提督南直隸學政,李蘊之。
他今日穿著緋色官服,頭戴烏紗,麵容方正,目光如電。
與往日尊經閣裡那個溫潤如玉的老先生相比,此刻的他,多了幾分肅殺之氣。
“諸位。”
李蘊之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“此次院試,乃本官到任後第一次取士。”
“規矩隻有一條,秉公。”
“無論出身,無論背景。”
“本官隻看文章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道:
“開始吧。”
“是!”
眾考官齊聲應諾。
隨即,埋首於試卷之中。
第一輪閱卷,速度極快。
十幾位考官同時動手,每人麵前堆著一摞卷子,一張一張翻閱。
這一輪不看文章好壞,隻淘汰那些犯了基本錯誤的。
有犯忌諱的,黜落!
有字跡潦草無法辨認的,黜落!
有塗改過多卷麵肮臟的,黜落!
有格式不對,漏寫題目的,同樣黜落!
一張張卷子被挑出來,扔進旁邊的黜落筐裡。
那筐很快就滿了,換一個空筐,繼續。
不到一個時辰。
近兩千份卷子,已被淘汰了近一半!
明倫堂西側的廂房裡,知府馮允正陪著幾位本地鄉紳喝茶。
聽到外麵的動靜,他忍不住起身,走到門口看了一眼。
那一筐筐被黜落的卷子,堆得像小山一樣。
他倒吸一口涼氣,回頭對身邊的師爺低聲道:
“這位李大人,下手可真狠。”
師爺聞言,也壓低聲音:
“聽說這位當年在翰林院,就以嚴厲著稱。”
“此番起複,隻怕是要整肅學風。”
馮允點點頭。
心中暗暗慶幸自己冇去套近乎。
他走回座位,端起茶盞,繼續和幾位鄉紳閒聊。
但,耳朵一直豎著,留意著外麵的動靜。
不多時。
第二輪閱捲開始。
這一輪,淘汰的是那些詞不達意,胡言亂語,邏輯不通的卷子。
考官們看得仔細了些,但,速度依舊不慢。
一張卷子,看個開頭幾行,若破題亂七八糟,後麵的就不用看了,直接黜落。
又有五百多份卷子被扔進黜落筐。
至此,近兩千份卷子,隻剩五百餘份。
直到第三輪閱捲開始,這次的院試第一場,纔算終於進入正題。
剩下的五百餘份卷子,被均勻分給十幾位考官。
這一次,他們要一篇一篇仔細看,給出初評。
明倫堂裡安靜下來,隻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。
一個時辰過去了。
兩個時辰過去了。
日頭漸漸偏西。
終於,最後一位考官放下筆,長出一口氣道:
“大人,學生這邊評完了。”
彙總之後,共選出三百份卷子。
列為合格,可進入第二場覆試。
負責記錄的書吏正要提筆謄錄名單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道:
“慢著。”
眾人抬頭。
隻見,李蘊之緩緩起身。
走到那堆合格的卷子前,隨手拿起一份,翻開看了看。
“這一份。”
“還有這一份,這一份……”
他連挑了十幾份,放在一旁。
目光掃過眾考官說道:
“諸位再看看,這些當真合格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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