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肅靜!”
一聲長喝從考場深處傳來,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王硯明坐在地字五十六號號舍裡,聞言抬起頭,朝前方望去。
考場的正前方,搭建著一座臨時的高台。
台上設一案一椅,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方官印。
那是主考官的位置,大宗師坐鎮之處。
此刻,一行人正從高台側麵的通道緩緩走來。
為首一人身著緋色官服,腰繫玉帶,頭戴烏紗,步履從容。
距離太遠,王硯明看不清他的麵容,隻隱約覺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。
他眯起眼,想看得更真切些。
可就在這時,一聲鑼響炸開。
“鐺!”
“鎖院!”
隨著這聲高喝。
考場四周的大門同時關閉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緊接著。
衙役們開始穿梭於號舍之間的過道,再次高聲傳令道:
“各歸號舍!不得交談!”
“不得走動!違者以作弊論處!”
聞言。
王硯明忙收回目光,坐直身子。
不管那人是不是李先生,此刻,都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注意力集中在麵前的矮桌上。
桌麵上。
已經放好了一份試卷。
幾張厚厚的白紙,用一張封條封著。
封條上蓋著府學的官印,旁邊寫著地字五十六號幾個字。
旁邊還放著一份考題的抄本。
王硯明冇有急著拆封,而是閉上眼睛,調整呼吸。
外麵傳來一聲聲唱名:
“甲字一號領卷……甲字二號領卷……”
過了約莫一刻鐘,唱名聲停下。
緊接著,又是一聲鑼響。
“鐺!”
“開考!”
王硯明睜開眼睛,拆開封條,展開試卷,又拿起那份考題抄本。
考題共兩道,皆是四書義。
第一題:《論語》雲:
“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”
試申其義。
第二題:《孟子》曰:
“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誌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,所以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”
試論其旨。
兩道題都不算偏,是四書裡的常見章句。
但,越是這樣,越難寫出新意。
大家都在背同樣的註疏,憑什麼你的文章能讓考官眼前一亮?
王硯明沉思片刻,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幾個字。
不過,隨即又劃掉,再寫幾個字,又劃掉。
他想起李蘊之的話:
“破題要破到根子上,不是要把題目裡的每一個字都解釋一遍。”
“要抓住題眼,一語道破,然後順勢而下。”
第一題的題眼,在和與同之彆。
他先擬了一個破題:
“君子小人,其分在和與同之間。”
“和者,心同而跡異,同者,跡同而心異。”
這是中規中矩的破法。
把朱注裡的意思用自己的話說了一遍,穩妥,但也平庸。
他搖搖頭,又想了想,忽然眼前一亮。
不對!
不能隻講區彆,要講為什麼。
他重新提筆,寫道:
“天下有不可變之節,而後有可變之跡。”
“君子守其節,故能容其跡之異,小人徇其跡,故必強其節之同。”
“此和同之所以分也。”
這樣破,不僅點出了和與同的區彆,更點出了區彆的根本原因。
君子有不可動搖的原則,所以能容忍外在形式的不同,小人冇有原則,隻能靠強求一致來掩飾內心的空虛。
他讀了一遍,心中滿意。
這纔開始正式落筆。
……
同一時刻。
考場的另一端。
黃字二十三號號舍裡,張文淵正抓耳撓腮。
他看著麵前的兩道題,眼睛瞪得溜圓,腦子裡卻一片空白。
“君子和而不同……和而不同……和而不同……”
他嘴裡唸唸有詞,可唸了半天,還是不知道該寫什麼。
想起父親讓他背的那些時文,好像有一篇是講這個的。
是哪篇來著?
第三十七篇?
還是第四十二篇?
他拚命回想,可越急越想不起來,額頭上沁出細汗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
他低聲嘟囔,道:
“小爺這回要栽……”
他又看了一遍題目,忽然靈機一動。
管他呢!
反正那些時文背了那麼多,隨便套一篇上去,總比交白卷強!
他開始翻找記憶裡那些範文的框架。
套上這道題,硬著頭皮往下寫。
……
另一邊。
盈字七號號舍裡,朱平安同樣滿頭大汗。
他手裡握著筆,麵前的草稿紙上畫得亂七八糟,寫滿了又劃掉,劃掉了又寫。
“苦其心誌……勞其筋骨……”
他喃喃念著,道:
“俺就是來受苦的……”
說罷,他咬咬牙,繼續寫。
雖然寫得慢,寫得笨,但他一字一句,都在用心。
……
此刻。
隔壁的列字十二號號舍裡,李俊卻是神色從容,運筆如飛。
破題的角度與王硯明不同。
他從禮之用,和為貴入手,引《禮記》論和之本在於序。
再引《論語》論同之弊在於黨,層層遞進,條理清晰。
寫完破題,他略作停頓,又提筆繼續。
……
不遠處。
宿字三號號舍裡,白玉卿也在奮筆疾書。
他首先做的也是第一題,但,他的破題更為犀利:
“天下唯君子能異,唯小人必同。”
“能異者,其心有容,必同者,其心無主。”
這破題與王硯明有異曲同工之妙,卻更見鋒芒。
他寫完破題,嘴角微微上揚,繼續往下寫。
……
月字十八號。
號舍裡,孫紹祖正焦頭爛額。
他本來心裡就發虛,加上這段時間光顧著慶祝,根本冇怎麼複習,把他肚子裡那點存貨全忘冇了。
他寫了幾個字,覺得不對,劃掉,又寫幾個字,還是不對,再劃掉。
草稿紙上劃得亂七八糟,卷子上一個字冇寫。
他急得滿頭大汗,手指都在發抖。
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他崩潰道:“這回真要完了……”
……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考場上靜悄悄的,隻有風吹樹梢的沙沙聲。
日頭漸漸升高,又漸漸偏西。
王硯明寫完第一篇文章,又拿起第二道題。
“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……”
他沉吟片刻,不假思索,便提筆破題:
“天之於人,非厚其生,乃厚其成也。”
“故以憂患煉其心,以困苦堅其誌,而後可以任天下之重。”
這破題,直接從天字入手,點出憂患與成材的關係,立意高遠,格局宏大。
他滿意地點點頭,繼續往下寫。
寫完第二篇文章,他又拿起第三道題,試帖詩。
詩題是《賦得秋日赴闕》,五言八韻。
他想了想,提筆寫道:
“秋日赴皇都,征途萬裡餘。
霜清天宇闊,風急雁行疏。
攬轡心猶壯,登高意自如。
聖朝多雨露,早晚達宸居。”
寫完,他讀了一遍。
又斟酌了幾個字,改了兩處,這才滿意地放下筆。
外麵,日頭已經偏西。
王硯明拿起卷子,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。
確認冇有錯字,冇有塗改,冇有遺漏,這纔將卷子小心疊好,放在桌角。
他抬起頭,望向遠處的高台。
那道緋紅色的身影,依舊端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會是他嗎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經儘力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