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硯明回到範家時,天已經黑了。
範子美正在院子裡等他。
見他回來,連忙迎上去問道:
“怎麼樣?考場看了?”
“號舍在哪兒?好找嗎?!”
王硯明一一回答。
範子美聽完,鬆了口氣,又叮囑道:
“明天一早,老夫送你去考場。”
“東西都準備好了?筆墨紙硯,乾糧茶水,還有厚衣裳,晚上冷……”
王硯明聽著他的絮叨,心中溫暖,點頭道:
“都準備好了。”
“範兄放心。”
範子美拍拍他的肩,說道:
“好好考。”
“老夫等著你的好訊息。”
王硯明點點頭。
走進那間小小的廂房。
屋裡,油燈已經點亮。
桌上放著那本破舊的《十三經註疏》,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稿紙。
他坐下,翻開書,想再看一會兒。
可看了幾行,又合上了。
明日就要進考場,今夜再看書,反倒容易亂了心神。
他吹熄油燈,躺到床上,望著窗外的月光。
明天,會是什麼結果呢?
他不知道。
但,他知道,無論結果如何,他都不會後悔。
因為這條路,是他自己選的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已是三更天了。
他閉上眼睛,沉沉睡去……
……
第二天。
六月初八,院試正日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府學門前已是人山人海。
近兩千名童生從四麵八方湧來,將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踮著腳尖往前張望,有人低聲唸叨著什麼,有人臉色蒼白一言不發。
還有人蹲在牆角乾嘔,竟是緊張得連早飯都吐了出來。
王硯明站在人群中,神色平靜。
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衫,手裡提著一個考籃。
裡麵裝著筆墨紙硯,乾糧,水壺,還有一件厚衣裳。
昨天張文淵交給他的,說是母親親手為他縫製的。
範子美送他到府學門口。
就被維持秩序的衙役攔住,進不去了。
他站在人群外,踮著腳朝王硯明揮手,嘴裡喊著什麼,可人聲太嘈雜,根本聽不清。
王硯明朝他點點頭,示意他放心。
然後轉身,跟著人流往裡走。
隊伍挪動得很慢。
搜檢處就設在府學大門內,一溜排開十幾張桌子。
每張桌子後麵坐著兩名搜檢官,旁邊站著持刀的衙役。
考生需依次上前,解衣,驗身,查考籃,確認無誤後方可放行。
王硯明排在隊伍裡,隨著人流慢慢前移。
忽然,他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轉頭看去,隻見不遠處另一列隊伍裡,站著幾個熟悉的身影,是沈墨白,胡應麟,鄭昌幾人。
沈墨白依舊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,麵色倨傲。
胡應麟站在他旁邊,臉色有些蒼白,時不時往搜檢處張望,一副心虛的模樣。
鄭昌則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四目相對。
沈墨白的目光裡,閃過一絲複雜。
胡應麟則飛快地移開視線,假裝冇看見。
王硯明神色不變。
收回目光,繼續排隊。
這時。
旁邊,李俊低聲道:
“那幾個,對硯明你可不太友善。”
王硯明聞言說道:
“不必理會。”
朱平安湊過來,小聲道:
“硯明兄弟,那個沈墨白,我聽我爹說過。”
“他爹是府城的大商人,和孫紹祖家走得近。”
“這回要是考不上,回去肯定冇好果子吃。”
“嗯。”
王硯明看了沈墨白一眼,冇有說話。
隊伍繼續前移。
忽然,前麵傳來一陣爭吵聲:
“什麼?”
“不讓進?”
“憑什麼不讓進!”
這聲音不是彆人,正是張文淵!
王硯明等人連忙循聲望去。
隻見,張文淵正站在搜檢處前,臉紅脖子粗地跟搜檢官爭辯。
他旁邊站著兩個家丁,也是一臉焦急。
搜檢官板著臉,手裡拿著張文淵的號牌和一份名冊,冷冷道:
“你說你是張文淵?”
“你自己看看,這上麵寫的是什麼?”
張文淵湊過去一看,愣住了。
名冊上清清楚楚寫著:
“張文淵,清河縣清河鎮人,年十三,麵圓,體豐。”
而眼前這個少年,麵頰消瘦,下巴尖尖。
整個人瘦了一大圈,和麪圓體豐四個字,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裡。
搜檢官道:
“你這樣子,跟名冊上對不上。”
“要麼是冒充的,要麼是替考的。”
“來人……”
“彆彆彆!”
張文淵急了,忙開口道:
“大人,我,我真是張文淵!”
“我就是這兩個月讀書讀瘦了!”
“真的!您不信可以問他們!”
他回頭指著王硯明等人,大聲道:
“他們都是我的同窗!”
“能給我作證!”
搜檢官看了王硯明幾人一眼,冷冷道:
“你們認識他?”
王硯明上前一步,躬身道:
“回大人,學生王硯明。”
“與張文淵同鄉同窗,可以作證。”
“他確實是張文淵,這兩個月在家苦讀,瘦了許多,並非冒充。”
李俊也上前道:
“學生李俊,也可作證。”
朱平安,盧熙也紛紛上前作證。
搜檢官看看他們,又看看張文淵。
沉吟片刻,對旁邊的衙役道:
“去,把清河縣的廩保叫來。”
不多時。
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廩生被帶了過來。
他看了張文淵一眼,點頭道:
“這確實是張舉人家的公子,老朽認得。”
搜檢官這才點點頭。
在名冊上批了幾個字,對張文淵道:
“行了,進去吧。”
“下次記得提前說明情況,免得麻煩。”
張文淵如蒙大赦。
連連道謝,拎起考籃就往裡跑。
很快。
王硯明等人也陸續通過搜檢,進了考場。
……
考場內。
號舍一排排整齊排列,每間號舍隻有一丈見方。
三麵是牆,一麵敞開,對著狹窄的過道。
裡麵放著一張矮桌,一張凳子,一塊木板,那是晚上睡覺用的,鋪在地上當床。
王硯明找到自己的號舍,是地字五十六號。
他走進去,放下考籃。
將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
一切準備就緒。
外麵傳來衙役的吆喝聲:
“學政大人到!”
“所有考生各歸號舍!”
“不許交談!不許走動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