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遲疑道:
“那咱們要不要做些準備?”
“萬一……”
馮允沉默片刻,忽然問道:
“周先生,你說大宗師這人,如何?”
周先生一怔,斟酌著道:
“大宗師,學問好,人也正派。”
“這些年主持學政,從未聽說過什麼不好的傳聞。”
“這次的事,屬下覺得,確實冤枉。”
馮允點點頭,歎息道:
“是啊,冤枉。”
“那王硯明的文章。”
“你我都是看過的,確實當得起案首。”
“大宗師點評了幾句,咱們從善如流,何錯之有?”
“可偏偏有人,就是要拿這事做文章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聲音裡多了幾分憤懣,道:
“黨爭!”
“又是黨爭!”
“這些人,眼裡隻有派係,隻有利益,哪管什麼是非黑白?”
“大宗師是張閣老的人,他們就要把他拉下馬!”
“至於真相如何,誰又在乎?”
周先生見他動怒。
不敢接話,隻是低聲道:
“大人息怒……”
馮允深吸一口氣,平複了一下情緒,問道:
“周先生,依你之見,咱們如今該怎麼辦?”
周先生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出來,說道:
“大人,屬下有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周先生道:
“屬下以為。”
“大宗師這次,怕是凶多吉少。”
“就算查不出實據,這個學政的位置也保不住了。”
“那王硯明是他親自點的案首,又經他推薦入了府學,如今他身上有了嫌疑。”
“王硯明這個案首,似乎也就跟著有了嫌疑。”
“大人您看,咱們要不要,提前做些準備?”
馮允目光一凝,問道:
“什麼準備?”
周先生壓低聲音,說道:
“比如,革了王硯明的案首,重新議定名次。”
“這樣一來,就能撇清和顧秉臣的關係。”
“日後就算有人追查,咱們也有話說。”
馮允聽完,沉默良久。
就在周先生以為他在考慮這個建議時,他卻搖了搖頭。
“不可。”
周先生一怔,不解道:
“大人?”
馮允轉過身。
看著周先生,目光堅定,說道:
“王硯明那孩子,本官見過兩次。”
“年紀雖小,卻沉穩有禮,是個好苗子。”
“他的文章,本官親自審過,確實當得起案首。”
“如今他什麼都冇做錯,就因為他被大宗師賞識,就要革他的功名?”
“這是什麼道理?”
周先生急道:
“大人,話是這麼說。”
“可如今這風口浪尖上,誰顧得上誰?”
“咱們要是不撇清關係,萬一被捲進去……”
“捲進去就捲進去。”
馮允打斷他,聲音平靜卻有力,說道:
“本官為官十載。”
“不敢說兩袖清風,但,至少問心無愧。”
“這次的事,本官冇有做錯什麼,王硯明也冇有做錯什麼。”
“憑什麼要我們為莫須有的罪名買單?”
周先生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馮允走到窗前。
望著夜空,緩緩道:
“周先生,你知道本官最厭惡什麼嗎?”
周先生搖頭。
“黨爭。”
馮允一字一句道:
“這些人,為了派係利益。”
“可以顛倒黑白,可以誣陷忠良,可以拿無辜之人當棋子。”
“本官不想摻和進去,也不想做那落井下石之人。”
話落。
他轉過身,看著周先生。
語氣裡多了幾分疲憊,卻也多了幾分釋然,道:
“若真有一天,這事牽連到本官。”
“大不了辭官回鄉,種幾畝薄田,讀幾本閒書,也樂得清淨。”
“總比在這汙泥裡打滾,最後弄臟了自己的手強。”
周先生心中震動,半晌才道:
“大人高義,屬下佩服。”
“隻是,大人若這般做,隻怕兩邊都不討好。”
“新黨不會領情,舊黨也會記恨。”
馮允笑了笑。
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淡然,說道:
“那就不討好。”
“本官既不靠新黨吃飯,也不靠舊黨升官。”
“本官靠的是聖上給的俸祿,靠的是自己這顆良心。”
說完。
他走回書案後,坐下。
提起筆,繼續批閱公文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周先生站在一旁,看著他的側影,心中五味雜陳。
良久,他歎了口氣,輕聲道:
“大人說得是。”
“屬下明白了。”
馮允頭也不抬,隻淡淡說了句:
“去睡吧。”
“明日還有明日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周先生點點頭,退了出去。
很快。
後堂裡,隻剩下馮允一人,和一盞孤燈。
他批了幾份公文,忽然停筆,望向窗外。
月色朦朧,星光黯淡。
他想起了那個在府衙二堂裡不卑不亢的少年。
想起了那個在宴席上,吟出咬定青山不放鬆的身影。
“王硯明啊王硯明……”
馮允喃喃道:
“你這案首,來得可真是不太平。”
他歎了口氣,又低下頭,繼續批閱公文。
燈影搖曳,夜還很長。
真正的血雨腥風,卻纔剛剛開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