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。
王硯明心中忐忑。
不知自己是否說錯了話。
良久,李蘊之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。
“王硯明。”
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問道:
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回李先生,學生十三。”
“十三歲……”
李蘊之喃喃道:
“十三歲便能想到這一層,難得。”
“但,你方纔所言,雖有見地,卻還不成體係。”
“譬如你說了根本,可這根本是什麼?如何格?如何明?如何推?”
“你若隻說個大概,便是空談。”
轟!
王硯明心中一震。
知道李蘊之說的是實情。
他畢竟隻是靠著後世的見識,東鱗西爪地拚湊,冇有真正建立起完整的學問體係。
當即,躬身道:
“李先生指點的是。”
“學生確實隻是偶有所感,尚未成係統。”
李蘊之看著他。
忽然笑了。
這一次的笑容,卻格外溫和。
“小子,你可願跟老夫讀書?”
唰!
王硯明猛地抬頭。
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李蘊之緩緩道:
“你底子不錯,悟性也好,隻是缺人點撥。”
“若隻靠自己摸索,不知要走多少彎路,老夫雖已致仕,但教一個學生,還是教得的。”
王硯明心中湧起巨大的驚喜和感激。
當即跪下,鄭重行了一禮道:
“學生願!”
“多謝李先生!”
李蘊之伸手扶起他,說道:
“不必行此大禮。”
“往後每三日,你來尊經閣一次。”
“老夫給你講經義,析理學,補你體係的缺漏。”
“至於能學到多少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王硯明眼眶微熱,重重點頭道:
“學生一定用心!”
李蘊之點點頭。
又看了一眼窗外天色,說道:
“今日不早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後日此時再來,記住,此事不可對第三人說。”
“是。”
王硯明再次行禮。
收拾好書冊,退了出去。
走出尊經閣,夕陽正紅。
補書的老教諭已經收起了攤子,正準備關門。
見王硯明出來,他笑嗬嗬地問道:
“又遇到李老先生了?”
“嗯。”
王硯明點點頭。
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。
老教諭看了看他的神色,忽然笑道:
“怎麼?”
“李老先生今日又指點你了?”
王硯明一怔道:
“老先生怎麼知道?”
老教諭哈哈一笑道:
“老夫在這尊經閣守了十幾年!”
“能讓李老先生開口指點的人,你是頭一個!”
“後生,好福氣啊!”
王硯明心中更是感慨。
又向老教諭行了一禮,這才告辭離去。
“少年成名。”
“天賦過人,卻又不驕不躁。”
“此子將來的前途,怕是不可限量啊。”
老教諭看著王硯明的背影,意味深長的說道。
……
從尊經閣回來。
王硯明心情頗佳。
李蘊之的三日之約,讓他對未來多了幾分期待。
回到靜思居時。
天色已暗。
範子美正坐在燈下,捧著一本書發呆。
也不知是真在看書,還是在回味今日的酒局。
“硯明老弟回來了!”
範子美見他進門,放下書,嘿嘿笑道:
“你可虧大了!”
“醉仙樓的燒鵝,那叫一個香!”
“陳文煥還點了罈好酒,可惜你不在,最後便宜我們了!”
王硯明笑道:
“範兄吃得開心就好。”
“學生有書看,比吃燒鵝還香。”
“你呀你呀。”
“可真是個書呆子。”
範子美搖搖頭。
知道他性格如此,也不再多說……
……
第二天。
天色剛亮。
內城東門的大門剛開啟,三道身影便隨著人群走了進來。
“可算是進來了!”
朱平安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。
憨厚的臉上滿是笑意,說道:
“俺昨晚一宿冇睡踏實,就怕起晚了誤了內城開門的時辰。”
李俊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。
揹著一個書箱,步伐穩健道:
“平安兄,你這包袱裡背的什麼?”
“看著不輕。”
“冇啥冇啥!”
朱平安嘿嘿一笑,把包袱往身後藏了藏,說道:
“一點土產,給硯明兄弟帶的。”
盧熙在旁邊笑道:
“我猜是鹹魚。”
“平安兄,你爹的漁船最近收成不錯吧?”
朱平安撓撓頭,說道:
“盧兄你咋知道的?”
“本想烙幾個燒餅,俺爹說,硯明兄弟在府城讀書辛苦,冇啥好吃的,讓俺帶幾條鹹魚給他補補。”
“還有他娘曬的蘿蔔乾,小丫非讓帶的一包棗子,說給她哥嘗的……”
李俊和盧熙對視一眼,無奈一笑。
三人一路說話。
很快便到了府學門前。
朱平安仰頭看著那高高的門樓,嘖嘖道:
“好氣派!”
“比咱們清淮書院大多了!”
李俊道:“這是府學,一府最高官學,自然不同。”
說完,他走到門房前,拱手道:
“老丈,打擾了。”
“學生李俊,與同窗三人,前來探望府學生員王硯明,煩請通傳。”
門房老周頭打量了他們幾眼。
見是讀書人打扮,態度還算客氣,問道:
“你們是王公子的同鄉?”
“正是。”
李俊道。
老周頭點點頭,說道:
“等著。”
“我去通報一聲。”
不多時,王硯明快步從府學裡出來。
看到三人,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,快步迎上,說道:
“李兄!盧兄!平安兄!”
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“當然是來探望你的!”
朱平安搶先一步。
一把拉住王硯明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道:
“硯明兄弟,你瘦了!”
“是不是府學夥食不好?”
“俺給你帶鹹魚了!”
王硯明失笑道:
“平安兄,學生纔來一個月,哪有那麼快瘦。”
“鹹魚?在哪兒呢?”
朱平安連忙把包袱解下來,往王硯明手裡塞道:
“給!”
“這些都是前幾天我爹從清河鎮帶來的!鹹魚是俺爹親自醃的,可香了!”
“還有嬸子曬的蘿蔔乾,小丫給你帶的棗子,她說讓你多吃點,早點考完早點回家看她!”
王硯明接過包袱,心裡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丫頭,忍不住笑了,說道:
“小丫還好嗎?”
“還天天追著秀兒戲?”
“好著呢!”
朱平安笑道:
“聽俺爹說,就是天天唸叨她哥啥時候回來。”
“張少爺去你家報信那會兒,她拉著胖哥哥問了半天,問府城是啥樣,問她哥瘦了冇。”
李俊輕咳一聲,說道:
“平安兄,咱們還是進去說吧,彆在這兒堵著門。”
王硯明連忙道:
“對對對,快請進!”
“學生帶你們去舍裡坐坐!”
隨後。
他領著三人進了府學。
一路穿過欞星門,明倫堂,往後院走去。
朱平安左顧右盼,眼睛都不夠使了,激動道:
“硯明兄弟,你們這兒可真大!”
“比咱們清淮書院大多了!那棟樓是乾啥的?”
“那是尊經閣,藏書樓。”
王硯明道:
“裡麵有上萬卷書,還有不少宋版珍本。”
“上萬卷!”
朱平安倒吸一口涼氣,說道:
“俺這輩子見過的書加起來,也冇這麼多吧?”
李俊和盧熙也露出羨慕之色。
李俊道:
“府學藏書之富,果然名不虛傳。”
“硯明能在此讀書,實在是難得機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