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靜思居。
王硯明和範子美剛坐下。
這時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。
“王硯明在嗎?”
唰!
範子美臉色一變,壓低聲音道:
“不好,是陶學正的聲音!”
”他怎麼來了?”
王硯明也有些意外。
但神色不變,起身開啟房門。
門外站著的,果然是陶敬堯,身後還跟著兩個提著燈籠的齋夫。
“學生王硯明,見過陶學正。”
王硯明忙躬身行禮說道。
範子美也慌忙從榻上跳下來,躬身行禮,聲音都有些發顫,道:
“學,學生範子美,見過陶學正。”
陶敬堯擺擺手,邁步走進屋裡。
目光掃過屋內,兩張床榻收拾得還算齊整,書案上整齊地碼放著書冊,筆墨紙硯各歸其位,並無雜亂。
他微微頷首,目光最後落在王硯明身上。
“坐吧,不必拘禮。”
陶敬堯在書案旁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坐下,示意兩人也坐。
“是。”
王硯明在床榻邊坐下。
範子美小心翼翼地挨著他,大氣都不敢出。
陶敬堯看了範子美一眼,淡淡道:
“範子美,你近日學業如何了?”
範子美臉色一白,結結巴巴道:
“回,回學正。”
“學生略有進益,正在努力,正在努力。”
陶敬堯輕哼一聲說道:
“有進益就好,月課剛考完。”
“你再不加把勁,年底怕是連增生的位置都保不住了。”
“時間有限,你自己掂量著辦。”
“是是是!”
“學生明白!”
“學生一定注意!”
範子美連連點頭,額頭上滲出細汗。
陶敬堯不再理他。
轉向王硯明,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,說道:
“王硯明,本官來,是想問問你這些日子過得如何。”
“可還習慣?”
聞言。
王硯明道:
“回學正,學生一切安好。”
“府學規矩嚴明,先生們學問精深,學生受益匪淺。”
陶敬堯點點頭,說道:
“秦教諭跟我誇過你,說你課上用心,悟性也好。”
“平時你做的文章他拿給我看過,確實不錯。”
“能得秦教諭這般誇獎的,這些年不多。”
王硯明謙道:
“秦教諭過譽,學生不敢自滿。”
陶敬堯看著他,眼中帶著幾分欣賞道:
“你來府學這些日子,可有什麼難處?”
“吃住可還習慣?齋舍裡缺什麼冇有?”
王硯明道:
“多謝學正關心。”
“齋舍裡一應俱全,膳堂的飯食也好。”
“學生並無難處。”
陶敬堯微微頷首,又道:
“若有學業上的疑問,可多向秦教諭請教。”
“他學問深厚,人也正直,不會藏私。”
“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。”
“也可直接來找本官。”
這話說得已經十分明白。
有事可以找我,我罩著你。
範子美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在府學十年,何曾見過陶學正對哪個學生這麼和顏悅色過?
更彆說,主動開口說有事來找我了!
王硯明起身,鄭重行禮道:
“是,學生多謝學正關懷。”
陶敬堯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。
沉吟片刻,又道:
“前些日子,大宗師來信,特意問起你的情況。”
王硯明心中一動,抬頭看向陶敬堯。
陶敬堯緩緩道:
“大宗師對你很是看重,讓我多關照你的學業。”
“說你年紀雖小,但,根基紮實,眼界開闊,是個可造之材。”
“讓你好好準備,下月的院試爭取更進一步,還有府學歲考也不要鬆懈。”
說著。
他頓了頓,又道:
“大宗師還說,你若有學業上的疑難,儘可寫信問他。”
“他在揚州公務繁忙,但你的信,他會親自看。”
這話一出。
範子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大宗師親自過問學業,還讓寫信問他!
這是什麼待遇?
這簡直是親兒子的待遇啊!
王硯明心中感動,再次起身行禮道:
“大宗師厚愛,學生惶恐。”
“學生定當勤勉向學,不負大宗師和學正的期望。”
陶敬堯點點頭,站起身:
“好了,本官就是來看看。”
“你好好讀書,有什麼需要,隨時來找本官。”
話落。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一眼範子美道:
“範子美,你是老生員了,多幫襯著點王硯明。”
“他初來乍到,有什麼不懂的,你提點著。”
範子美連忙躬身,說道:
“是是是!”
“學生一定!一定!”
“嗯。”
陶敬堯這才帶著兩個齋夫離去。
直到幾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。
範子美才長出一口氣。
一屁股坐在榻上,拍著胸口道:
“我的老天爺!”
“嚇死老夫了!”
王硯明看著他這副模樣。
忍不住笑了,說道:
“範兄,陶學正又不吃人,你怕什麼?”
“你不懂!”
範子美擺擺手,尷尬道:
“老夫在這府學十年,被陶學正訓過冇有十回也有八回。”
“他那張臉,一看就讓人腿軟!今兒個他居然冇訓我,還讓我多幫襯你。”
“硯明老弟,你可是救了老夫一命!”
王硯明失笑道:
“範兄言重了。”
範子美湊過來,壓低聲音道:
“對了,硯明老弟。”
“你跟老夫說實話,大宗師是不是真那麼看重你?”
“連學正都親自來關照,還讓寫信問他,這待遇,老夫聞所未聞啊!”
王硯明聽後,斟酌道:
“大宗師確實對學生多有提攜,學生心中感激。”
“至於寫信,學生也不敢輕易打擾大宗師公務。”
“還不敢打擾!”
範子美嘖嘖道:
“你是不敢,可人家大宗師主動讓你打擾!”
“這是什麼情分?硯明老弟,你往後發達了,可彆忘了老夫啊!”
王硯明無奈道:
“範兄,學生這纔剛入府學,離發達還早著呢。”
“不早不早!”
範子美搖頭晃腦,說道:
“有你這份天分,有大宗師和學正關照。”
“還有李老先生指點,你小子這是要飛啊!”
他說著,忽然想起什麼,又道:
“硯明老弟,方纔陶學正說的話,你可聽見了?”
王硯明一怔,問道:“什麼話?”
“就是那句有什麼需要,隨時來找本官!”
範子美眼睛發亮,說道:
“這可是尚方寶劍啊!”
“往後,那趙逢春再敢找你麻煩,你就去找學正告狀,看他還有冇有膽子蹦躂!”
王硯明笑了笑,冇有接話。
他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去麻煩陶學正,但,範子美這份替他著想的心意,還是讓他心中一暖。
“範兄,夜深了。”
“早些歇息吧,明日還要早起去看成績。”
王硯明道。
範子美點點頭,爬回自己的床榻。
躺下後,他又翻了個身,看著王硯明在燈下收拾書案的身影,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道:
“十三歲,府案首。”
“大宗師看重,學正關照,硯明老弟,你這命,也太好了吧?”
王硯明聽後,回頭笑道:
“範兄,命好命壞,不在這些。”
“在用心不用心。”
範子美愣了愣。
隨即,忽然笑了,說道:
“說得對。”
“老夫要是早些明白這個道理,也不至於蹉跎這麼多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