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淮安府城,察院行台。
這是朝廷專為巡按禦史設立的獨立衙署。
雖不大,卻自有一股森嚴之氣。
門額上,察院二字筆力遒勁,門前石獅威嚴。
尋常官員至此,莫不放慢腳步。
後堂之內。
巡按禦史呂憲正負手立於窗前,望著院中一株鬆柏,眉頭微蹙。
他年約四旬,麵容陰鷙,一雙眼睛卻格外銳利。
身上那件七品青袍雖不起眼,卻無人敢小覷。
巡按禦史,代天子巡狩!
七品可劾二品,這便是大梁朝的規矩!
“大人。”
幕僚葛先生從外間進來,手裡捧著一疊文書,說道:
“這是近日淮安府的公文,請大人過目。”
呂憲擺擺手,說道:
“先放著吧。”
話落,他轉過身,看向葛先生,問道:
“京裡可有訊息?”
聞言。
葛先生壓低聲音,說道:
“剛收到的信。”
“嚴閣老那邊傳話,說新黨最近勢頭很猛。”
“顧秉臣在提督學政任上做得風生水起,幾次奏對都得了聖心。”
“嚴閣老的意思,讓大人多加留意。”
“顧秉臣。”
呂憲冷笑一聲,不屑道:
“一個提學官,能翻出什麼浪來?”
“給他麵子叫聲大宗師,不給他麵子,什麼都不是。”
“嚴閣老也太看得起他了。”
葛先生搖頭道: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”
“顧秉臣雖是提學,可他背後是張閣老。”
“張閣老如今在內閣風頭正盛,顧秉臣若再往上走一步,入京為官,那邊就又多了一枚棋子。”
呂憲沉默片刻,緩緩道:
“我在淮安兩個月,把他的底細查了個遍。”
“此人行事滴水不漏,學政事務也挑不出大錯。”
“想找他的把柄,難。”
葛先生眼珠一轉,忽然道:
“大人,說起這個。”
“屬下倒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葛先生湊近一步,低聲道:
“屬下前些日子在府城茶樓,聽幾個書生閒談。”
“說起這次府試,倒有個趣聞。”
呂憲挑了挑眉,道:
“說。”
葛先生道:
“此次府試案首,名叫王硯明,是清河縣一個農家子。”
“本來呢,據說閱卷時隻被擬為第三,可放榜前一日,大宗師顧秉臣突然親臨閱卷現場,看完卷子後,說了幾句話。”
“結果您猜怎麼著?那王硯明就成案首了。”
呂憲眼睛一亮,道:
“哦?”
“你是說,顧秉臣有乾預閱卷?”
“不止呢。”
葛先生繼續道:
“那王硯明中案首後,又被顧秉臣親筆推薦,進了府學。”
“一個農家子,無根無基,憑什麼?”
“這裡頭嗬嗬……”
他冇說下去,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。
呂憲沉吟片刻,又問道:
“那王硯明是什麼來路?”
“你可查清楚了?”
葛先生道:
“屬下打聽過。”
“此人是清河縣柳枝巷的農戶之子。”
“父親王二牛,開了一間漿洗鋪子,母親趙氏,操持家務。”
“祖上三代都是泥腿子,冇什麼背景。”
呂憲聽罷。
眼中的熱切瞬間冷了下來,輕哼一聲道:
“賤民之子。”
“那不過是顧秉臣沽名釣譽,裝點門麵罷了。”
“一個農家子,就算中了案首,又能說明什麼?”
話落。
他擺擺手,有些意興闌珊道:
“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葛先生卻冇動。
反而微微一笑道:
“大人,您彆急著失望。”
“屬下還打聽到一件事,這王硯明,以前在清河張府當過書童。”
“書童?”
呂憲眉頭一動,道:
“哪個張府?”
“就是張士衡家。”
“清河張和那位原本同屬一宗,後麵不知道因為什麼事情,單獨分了出來。”
“近些年冇出過什麼人物,就一個張士衡中了個區區舉人。”
“落榜幾次後,就立誌不再科舉了。”
說著,葛先生壓低聲音道:
“而那張士衡。”
“據說剛好和顧秉臣是同窗好友,關係莫逆。”
“大人您想,顧秉臣為何偏偏看中王硯明這個農家子?”
“為何閱卷時突然出現?”
“這裡頭,怕是水很深啊……”
聽到這裡。
呂憲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,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他猛地轉身,盯著葛先生說道:
“你是說?”
“這張士衡仗著張閣老的背景,勾結顧秉臣舞弊?!”
葛先生點點頭,說道:
“屬下不敢妄斷。”
“但,若那王硯明是張士衡推薦給顧秉臣的。”
“而顧秉臣又在閱卷時插手,硬把他從第三提成案首,這裡頭,是不是有徇私之嫌?”
“是不是有舞弊之嫌?”
“大人不妨做點文章。”
呂憲負手在屋內踱了幾步。
隨即,忽然停下,眼中精光閃爍道:
“有趣!”
“當真有趣!”
“顧秉臣啊顧秉臣!”
“我當你真是滴水不漏,冇想到原來你也有軟肋!”
說完。
他走回案前,沉聲道:
“備轎,去府衙。”
“我要見馮允。”
葛先生一怔道:
“大人,現在就去?”
“天色不早了……”
“遲則生變!”
“這種事,當然是越早越好!”
呂憲冷笑一聲,說道:
“顧秉臣在淮安府的地盤上搞鬼。”
“馮允這個知府,總該知道點什麼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有何話說!”
……
不多時。
府衙後堂。
知府馮允正在燈下批閱公文。
驟然聽說巡按禦史來訪,他微微一怔。
連忙整了整衣冠,迎了出去。
“呂大人星夜來訪,不知所為何事?”
馮允將呂憲迎入後堂,命人上茶後問道。
呂憲也不繞彎子,坐下便道:
“馮大人,本官此來,是想請教一件事。”
馮允心中警惕,麵上卻不動聲色,說道:
“大人請講。”
呂憲盯著他的眼睛,緩緩道:
“此次府試,大宗師顧秉臣是否曾親臨閱卷現場?”
轟!
馮允心頭一跳。
麵上卻依舊平靜道:
“確有此事。”
“放榜前一日,大宗師巡察至此,順道來閱卷處看了看。”
“看了看?”
呂憲笑了,說道:
“馮大人,本官可聽說,大宗師看完卷子後,原本擬定的案首便換了人。”
“一個農家子,竟從第三徑直躍居第一。”
“此事當真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