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學生王硯明,清河縣人氏。”
“王硯明……”
老者喃喃重複一遍,問道:
“可是此次府試案首?”
“正是學生。”
老者微微頷首。
目光中多了幾分深意,說道:
“顧秉臣薦你入府學,倒是有眼光。”
說罷。
他轉身欲走,卻又停住,回頭道:
“對了,你既讀《禮記》。”
“可知鄭玄注與孔穎達疏,有一處牴牾?”
王硯明一怔,疑惑道:
“請老先生指教。”
老者道:
“《禮運》大道之行也一節。”
“鄭玄注以為大道指五帝時,孔穎達疏則謂兼指三王。”
“二人所解不同,你讀時可細細比對。”
“讀書貴在疑,疑而後能進。”
話落,他便緩步下樓,消失在樓梯轉角處。
王硯明怔立原地,回味著老者的話。
鄭玄與孔穎達的牴牾,他確實未曾注意。
當下連忙翻開書,仔細比對鄭注與孔疏。
果然!
鄭玄注此節,明言,大道謂五帝時也,而孔穎達疏則雲。
此一節,論五帝三王道德優劣之不同,雖未明說,卻將五帝三王並論。
二人之說,確有微妙差彆!
王硯明心中震動。
再看方纔老者離去的方向,已空無一人。
他忽然想起什麼,快步下樓,來到門口。
卻見那補書的老教諭依舊坐在原處,低著頭,並冇有注意到周圍的動靜。
“老先生。”
王硯明上前躬身,問道:
“敢問方纔樓上那位老先生是何人?”
聞言。
補書老教諭抬起頭。
透過鏡片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你遇著誰了?”
王硯明描述了一遍那老者的模樣。
補書老教諭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。
隨即,恢複平靜,擺擺手說道:
“那是李老先生。”
“致仕的前翰林院編修,在咱們府學掛個名。”
“平時深居簡出,連學正大人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的。”
“你運氣不錯,能得他指點。”
王硯明心中恍然,連忙道謝,又問道:
“李老先生平日可常在樓中?”
“說不準。”
補書老者搖搖頭,說道:
“他老人家想來便來,想走便走,誰也管不著。”
“今兒個你能遇上,是你的造化。”
“往後能不能再遇上,看緣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
王硯明點點頭。
又謝過補書老者,這才抱著借來的孤本經注走出尊經閣。
範子美早已等得著急。
見他出來,連忙迎上問道:
“硯明老弟!”
“怎麼這麼久?”
“老夫還以為你掉書堆裡了!”
王硯明笑道:
“讓範兄久等了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道:
“範兄,你可知道一位李老先生?”
“前翰林院編修的。”
範子美一愣,隨即說道:
“李老先生?”
“你說的是李蘊之李老先生?”
說完,他眼睛瞪大,不敢相通道:
“你遇著他了?”
“蘊之?”
王硯明問。
“李蘊之,名諱上如下晦。”
“當年可是翰林院的紅人,據說學問極好,連皇上都誇過。”
“後來不知怎的,牽扯進了黨爭,便告病還鄉,就在咱們淮安府定居了。”
“府學幾次想請他來講學,他都一併推了。”
“隻在尊經閣掛個名,偶爾來翻翻書。”
範子美嘖嘖稱奇,意外道:
“你居然能遇上他?”
“他還跟你說話了?”
王硯明嗯了一聲。
簡單說了經過。
範子美聽完,一拍大腿道:
“了不得!了不得!”
“李老先生可是出了名的寡言,一般人想跟他說句話都難,你倒好,一聊就是半天!還得了指點!”
“硯明老弟,你這是走了什麼運?”
王硯明苦笑道:
“學生也不知,許是湊巧。”
“湊巧?”
範子美搖頭晃腦,說道:
“這府學裡多少人,削尖腦袋的往尊經閣跑。”
“想偶遇李老先生,幾年都遇不上一回。”
“你頭一回來就遇上了,這叫湊巧?這叫緣分!”
王硯明心中也覺得奇異,卻冇有多言。
兩人一邊說著,一邊往靜思居走去。
夕陽西下。
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……
回到舍中。
王硯明將借來的孤版經注,小心放在案上,翻開《禮運》篇,仔細比對鄭注與孔疏。
果然如李老先生所言,二者確有微妙差彆。
他拿出紙筆,將兩處註疏抄錄下來,又寫下自己的理解。
足足寫了一個時辰,才心滿意足地合上書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
範子美早已睡下,傳來輕微的鼾聲。
王硯明吹熄油燈,躺在床上,卻久久未能入眠。
李老先生的話還在耳邊迴響:
“讀書貴在疑,疑而後能進。”
這句話,比他讀過的所有註疏都更珍貴。
學問之道,不就在一個疑字麼?
不疑,則隻能亦步亦趨,永遠在前人框框裡打轉。
能疑,能問,能思,才能真正登堂入室。
他又想起李老先生那雙清亮的眼睛,那看似隨意卻直指要害的問話。
那是一個真正讀書人的眼睛,一輩子浸潤在學問裡,纔能有那樣的通透。
“若能再遇著,定要多請教一下。”
王硯明心中說道。
帶著這個念頭,他很快沉沉睡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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