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罷。
王硯明又陪著範母說了會兒話。
問了些家常,誇了兩個小丫頭幾句。
臨彆時,從袖中摸出一個布包,悄悄放在桌角。
“範兄,學生告辭。”
“多謝款待。”
範子美送他到巷口,再三道謝,這纔回去。
王硯明走出巷子。
回頭看了一眼那低矮破舊的小院,心中默默祝福。
範子美回到屋裡,範妻正在收拾碗筷。
忽然看到桌角的布包,開啟一看,裡麵竟是五兩銀子!
還有一張紙條,上麵寫著幾行小字:
“範兄,些許心意,聊補家用。”
“兄台學問深厚,唯缺機緣,切勿自棄。”
“弟硯明敬留。”
“啊呀!”
範子美看著那銀子,看著那紙條,眼圈忽然紅了。
他急忙追到門口,望著王硯明離去的方向,久久不語。
那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,顯得格外複雜。
三十年了,他被人嘲笑過,被人看不起過,被嶽丈罵過,被妻子埋怨過。
但,從未有人,像這個少年一樣。
既懂他的苦,又敬他的誌,還默默留下這樣的溫暖。
“硯明老弟……”
範子美喃喃道,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這份情,老夫記下了。”
……
回到府學。
已經是深夜了。
王硯明簡單洗漱收拾了一下,便早早的睡下。
第二天還有早課,今晚註定不能挑燈夜讀了。
……
卯時三刻。
天色微明。
崇誌齋的講堂裡已坐滿了人。
二十餘名生員陸續到齊,有的還在打哈欠,有的低聲交談、
不過,大都已經翻開書本,抓緊課前最後一點時間溫習。
王硯明坐在靠後的位置。
麵前攤著《四書章句集註》,正默誦今日要講的《中庸》篇章。
旁邊範子美湊過來,壓低聲音道:
“硯明老弟,昨兒秦教諭讓預習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那章,你琢磨透了冇?”
王硯明點點頭,說道:
“大致通了。”
“範兄有何疑問?”
範子美撓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道:
“老夫讀了幾十年,這話翻來覆去背得滾瓜爛熟。”
“可真要問未發是個什麼樣子,又說不上來,朱子說其未發,則性也。”
“可性又看不見摸不著,這不跟冇說一樣?”
王硯明正要回答。
講堂門口忽然一靜。
卻見,秦教諭手持書卷,踱步而入,麵色嚴肅。
目光掃過諸生,最後落在王硯明身上一瞬,微微頷首。
“起立!”
值日生高唱一聲,眾人紛紛起身行禮。
秦教諭走到講案後,擺了擺手說道:
“都坐吧。”
說完,他翻開書卷,開門見山道:
“今日,我們講《中庸》首章。”
“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,發而皆中節謂之和。”
“此乃《中庸》一篇之樞紐,亦是理學入門之關鍵。”
“諸生既已預習,且說說,該如何理解這未發與已發?”
他話音落下,目光掃過眾人。
講堂裡一片安靜,有的低頭假裝看書,有的眼珠亂轉不敢抬頭,有的則躍躍欲試又怕說錯。
“趙逢春。”
秦教諭點名,問道:
“你來說說。”
趙逢春站起身。
清了清嗓子,不慌不忙道:
“回教諭,學生以為,朱子注雲:喜怒哀樂,情也。其未發,則性也,無所偏倚,故謂之中。是故,未發即是性,性本善,故無偏倚。”
“已發即是情,情發而中節,便是和。此乃體用一源之理。”
他說得頭頭是道。
完全是照搬朱注,一字不差。
幾個跟他交好的生員紛紛點頭,露出佩服之色。
秦教諭麵無表情,又問道:
“哦?”
“那你說說,性既為未發,如何見得?”
“性善之說,又如何與未發之中相合?”
趙逢春一愣。
張了張嘴,卻答不上來。
他背註解得心應手,可真要往深處問,便露了怯。
支吾半天,隻道:“這,朱子既如此說,想必自有深意……”
秦教諭輕哼一聲,也不為難他。
擺擺手讓他坐下,目光又掃向其他人,問道:
“還有誰說說?”
又有幾個生員起身回答。
但,大多和趙逢春一樣,隻會照搬朱注,稍微追問便露怯。
有的甚至把朱注背串了,引得旁人偷笑。
秦教諭的臉色越來越沉,最後歎了口氣說道:
“讀了幾十年書,隻會照本宣科。”
“連自家體悟都冇有半分,這書讀的何用?”
說著,他話音未落,目光落在後排一個安靜的身影上,道:
“王硯明,你來。”
“是。”
王硯明起身,先施一禮。
然後,不疾不徐道:
“學生鬥膽,試說一二。”
“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,學生以為,此中字非指一個固定的點。”
“而是一種無所偏倚的狀態,譬如一麵鏡子,未照物時,明淨無塵,此便是中。”
“及至照物,妍媸畢現,卻鏡子本身不動不染,此便是中節。”
秦教諭眼中閃過一絲亮光,微微頷首道:
“接著說。”
王硯明繼續道:
“朱子雲其未發,則性也,性雖無形,卻可通過已發之情窺見。”
“譬如泉水,未出時不可見,然既出之後,清者可知其源清,濁者可知其源濁。”
“故孟子言性善,正是從已發之端倪處,推見未發之本然。”
“程子所謂體用一源,顯微無間,正此之謂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又道:
“至於致中和之功,學生以為,非強製其心,乃涵養本源,使發而自然中節。”
“譬如種樹,培其根本,則枝葉自茂,若隻修剪枝葉,根本已枯,終是無用。故《大學》言‘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,正心即是涵養未發之功。”
這一番話說下來,講堂裡鴉雀無聲。
秦教諭眼中已滿是讚許,撫須道:
“好!”
“好一個培其根本,則枝葉自茂!”
“能如此貫通《學》《庸》,體用兼顧,纔是真讀書!”
話落,他轉向諸生,語氣帶著幾分感慨道:
“爾等聽聽,什麼叫讀書?這纔是讀書!”
“不是把朱注背得滾瓜爛熟就叫讀書,是要把聖賢之言,化到自家心裡,體認得真,說得出來,行得出去!”
“王硯明年方十三,便能見得此層,爾等年長幾倍,反倒隻會照搬書本,羞也不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