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王硯明依約前往範家。
範子美住在府城西北角一條偏僻小巷裡。
巷子逼仄,兩旁的房屋低矮破舊。
王硯明跟著他來到一處小院,院門斑駁,牆頭長著枯草。
“硯明老弟!”
“寒舍簡陋,莫要見笑,莫要見笑。”
範子美推開院門,指著家裡說道。
院子不大,東廂兩間屋,西邊是廚房。
中間一棵歪脖子棗樹,樹下堆著些雜物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門口擇菜。
見王硯明進來,顫巍巍地站起身,滿臉皺紋裡都是笑意道:
“這就是硯明公子?”
“常聽增兒提起,說你在府學幫了他大忙。”
“年輕有為,年輕有為啊!”
王硯明連忙躬身行禮,說道:
“老夫人安好。”
“晚輩王硯明,叨擾了。”
“不叨擾不叨擾!”
“快進屋坐!”
老婦人忙不迭地讓著。
屋裡陳設,更是簡陋。
一張破舊的八仙桌,幾條長短不一的板凳。
牆角堆著些書籍紙筆,土牆上掛著幾幅褪色的年畫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從裡間出來,穿著打著補丁的藍布褂子,麵容憔悴,見到王硯明,拘謹地福了福:“公子好。”
“這是拙荊。”
範子美介紹道,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。
王硯明拱手還禮,又看到兩個**歲的小女孩從裡間探出頭來。
正怯生生地看著他,梳著羊角辮,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“長子外出送貨去了。”
“這是老夫的兩個丫頭。”
範子美笑道:
“二妞,三妞,叫叔叔。”
兩個小女孩躲在門後,小聲叫了句叔叔,又縮回去了。
王硯明心中暗歎。
範家這光景,比自家當初也強不了多少。
範子美一個增生,每月有些廩米,但畢竟有限,要養活一家五口,著實艱難。
正想著,範子美搓著手道:
“硯明老弟先坐,老夫去去就來。”
他說著,拎起一個空籃子,快步出了門。
範母見狀,不由得歎息一聲。
不過,最後什麼都冇說,隻招呼王硯明喝水。
……
而此刻。
範子美出門後,徑直來到了範家對麵。
範家斜對麵就是一家肉鋪,鋪子不大,門口掛著幾扇豬肉。
一個膀大腰圓,滿臉橫肉的老者,正拿著剔骨刀在案板上剁肉,正是範子美的嶽丈胡屠戶。
範子美躊躇著走近,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道:
“嶽丈大人……”
胡屠戶抬頭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聲。
繼續剁肉,刀落案板,砰砰作響,嚇得範子美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又來了?”
胡屠戶冇好氣地說道:
“上月欠的三十文還冇還,今天又來做什麼?”
範子美賠著笑,把籃子往前遞了遞,說道:
“嶽丈大人,今兒個家裡來客了。”
“是府學的同窗,幫了學生大忙,想割點肉招待招待。”
“您看,再賒我二兩則個?”
“賒?”
胡屠戶把刀往案板上一插,叉著腰,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,罵道:
“你範增倒是好意思開口!”
“三年了,從我這兒賒了多少肉?”
“哪回還清了?你當我是開善堂的?”
範子美臉漲得通紅,卻不敢頂嘴,隻是低著頭,訥訥道:
“這回……這回真的來客了,是同窗,幫了大忙的……”
胡屠戶還要罵,鋪子裡間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,說道:
“行了行了!”
“給他割點吧!”
“吵吵嚷嚷的像什麼話!”
胡屠戶哼了一聲,從案板上拿起一塊豬脖子肉,約莫半斤,隨手扔進範子美的籃子裡,瞪著眼道:
“拿去!”
“這回可記清楚了,欠賬又加了五十文!”
“下月再還不清,彆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婿!”
“是是是。”
“一定。”
範子美如獲至寶,連連點頭。
提著籃子,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肉鋪。
……
回到家中。
範子美臉上已恢複如常,隻是耳根還微微泛紅。
他把籃子遞給妻子,笑道:
“吾妻,今日有肉吃了!”
範妻接過籃子,看了一眼那半斤豬脖子肉。
眼中閃過一絲心疼,卻什麼都冇說,轉身進了廚房。
不多時,飯菜上桌。
一盤炒青菜,一碟鹹菜,一碗蘿蔔湯。
還有那半斤豬脖子肉切成薄片,擺在中間,算是最體麵的一道菜。
範母不停地給王硯明夾菜,把肉片往他碗裡堆,說道:
“硯明公子多吃點,多吃點!”
“你們讀書人費腦子,要補補!”
王硯明連忙謝過,心中卻有些酸楚。
他知道,這一頓飯,怕是範家好幾日的口糧。
飯吃到一半。
範母歎了口氣,放下筷子,看向兒子,說道:
“子美啊,娘有句話,憋在心裡好久了。”
“今日當著硯明公子的麵,娘想說說。”
範子美心裡咯噔一下,勉強笑道:
“娘,您說。”
範母眼圈有些紅,說道:
“子美啊,你考了這麼多年。”
“從二十歲考到五十出頭,這都三十年了。”
“增生也當了這麼多年,鄉試考了多少回?回回落第。”
“娘不怪你,可你也得想想往後啊。”
範妻低著頭,不說話。
隻是默默給兩個女兒夾菜。
範母繼續道:
“你嶽丈雖然說話難聽,可他那話也不是全冇道理。”
“你們一家五口,就靠你每月那點廩米,夠什麼?你看看這兩個丫頭,都**歲了,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。”
“隔壁李家的閨女,和咱們大丫同歲,早就進學堂認字了,咱們大丫呢?”
“連飯都吃不飽!”
範子美臉色漲紅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話。
範妻終於抬起頭,輕聲道:
“相公,娘說得是。”
“妾身不是埋怨你,隻是家裡實在艱難。”
“你那同窗周舉人,不是說過想請你去他家的族學教書嗎?”
“一月也有二錢銀子。”
“你就不能去試試嗎?”
“婦人之見!”
範子美忽然一拍桌子,把兩個女兒嚇得一哆嗦,斥道:
“教書?那是給落第秀才乾的事!”
“我範子美是府學增生!是正經的生員!我去教書,那不是自甘墮落嗎?”
“我還要考鄉試!我還要中舉人!我還要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聲音卻低了下去。
最後變成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迷茫與痛苦。
王硯明靜靜看著這一切,心中五味雜陳。
他想起前世讀過的《範進中舉》,那個被嶽丈罵得狗血淋頭,中舉後卻一夜瘋癲的老秀才,和眼前的範子美何其相似。
科舉這條獨木橋,成就了多少人,又蹉跎了多少人?
他放下筷子,輕聲道:
“範兄,學生有幾句話。”
“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範子美看了他一眼,頹然道:
“硯明老弟但說無妨。”
王硯明道:
“學生以為,範兄之誌,可敬可佩。”
“但,科舉一道,既需實力,亦需機緣。”
“範兄苦讀三十年,學問根基深厚,缺的或許隻是一點機緣。”
“然機緣未至之前,生計亦不可不顧,教書育人,亦是為朝廷培養人才,與科舉取士殊途同歸。”
“範兄若去族學教書,既可補貼家用,又可溫習經義,兩不相誤。”
“待機緣來時,再去應考,豈不更好?”
範子美愣住,半晌不語。
範母和範妻對視一眼,眼中都露出感激之色。
這番話她們想說,卻不敢說,被王硯明說出來,卻比她們說更有分量。
良久。
範子美長歎一聲,苦笑道:
“硯明老弟年紀輕輕,看得卻比老夫通透。”
“老夫,老夫再想想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