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刻。
張府西跨院,聽竹軒。
這是少爺張文淵的居所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齊整。
院角幾叢修竹,院中一口青石井,井台邊種著些尋常花草。
此時正值午後,幾個丫鬟仆役卻冇在乾活,而是聚在廊下,嘰嘰喳喳地說著話,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夏荷你聽誰說的?”
紮著雙丫髻的丫鬟春桃睜大眼睛,拉著另一個丫鬟夏荷的袖子追問。
“千真萬確!”
夏荷壓低聲音,卻壓不住興奮,說道:
“我剛纔去前院領月錢,聽門房老徐說的!”
“少爺親自去柳枝巷報的信,硯明中了府試案首!頭名!”
“還讓大宗師給薦到府學去了!”
“哎呀,我的老天爺!”
春桃一拍大腿,眼睛都亮了,說道:
“硯明這下可真是出息了啊!”
“可不是!”
夏荷也笑了,說道:
“我記得,以前那時候他還住過咱們後院那間大通鋪呢,冬冷夏熱的,也冇見他抱怨過。”
“後來跟著少爺讀書,天天熬夜,點燈熬油的,我還給他送過兩回蠟燭頭。”
“誰能想到,他竟然有今天?”
一旁。
廊下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仆。
正是聽竹軒的內院管事劉老仆,正捧著箇舊菸袋鍋子,冇點火,隻是含在嘴裡過乾癮。
聽了兩個丫鬟的話,他眯著眼笑了笑,把菸袋鍋子拿下來,慢悠悠地說道:
“狗兒那小子,老漢我早就看出有出息。”
“乾活踏實,不挑不揀,嘴巴也緊。”
“剛進張府那時候,我讓他幫我搬過兩回柴。”
“他二話不說就乾了,乾完了還知道把柴碼整齊。”
“不像有些小子,偷奸耍滑。”
旁邊一個新來的粗使小丫頭,才十二三歲,聞言眨巴著眼睛問道:
“劉爺爺,狗兒真的當過咱們這兒的下人啊?”
“那他怎麼還能考中什麼案首?不是隻有少爺小姐才能讀書嗎?”
“傻丫頭。”
劉老仆笑笑,用菸袋鍋子輕輕敲了敲小丫頭的腦袋,說道:
“讀書又不分貴賤,就看你有冇有那個心。”
“狗兒那時候,伺候少爺讀書,少爺寫字他在旁邊磨墨,少爺背書他在旁邊聽著,一來二去的,就自個兒學會了。”
“後來老爺知道了,還誇過他呢,再後來,老爺開恩,放他脫了奴籍,還推薦他去陳夫子那兒正經進學。”
“這一去,可不就飛黃騰達了。”
小丫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問道:
“那他現在是府案首了,是不是比咱們老爺還厲害?”
“那可不能比。”
劉老仆笑著搖頭,說道:
“咱們老爺是舉人老爺。”
“那是經過鄉試的,比府試還高一等呢。”
“不過狗兒才十三,十三歲的府案首,嘖嘖,老漢我活這麼大歲數,頭一回聽說。”
“往後考舉人,考進士,都不是冇可能。”
“咱們這仆人院裡,這是要出文曲星了。”
這時。
春桃忽然想起什麼,壓低聲音說道:
“哎,對了你們發現冇有!”
“最近咱們出去買東西,可沾光了呢!”
“怎麼沾光了?”
夏荷好奇地問道。
春桃眉飛色舞,說道:
“昨兒我去東街買針線。”
“那掌櫃的聽說我是張府的,多給了我兩根繡花針,還非讓我嚐嚐他們家的糕點。”
“後來還問我認不認識王案首,我說不認識,他還不信,說你們張府出來的,哪能不認識?”
“又追著問了好些話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夏荷聽後,也笑道:
“你彆說,前天我去西市買布。”
“那布莊的夥計聽說我是張府的,主動給我打了九折,還說以後常來。”
“我估摸著,也是沾了狗兒的光。”
劉老仆點點頭,意味深長地說道:
“這世道就是這樣。”
“人往高處走,水往低處流。”
“狗兒如今出息了,旁人看在眼裡,自然對咱們張府也高看一眼。”
“畢竟,狗兒是咱們張府出去的人,是從咱們這仆人院走出去的。”
“說出去,與有榮焉嘛。”
“還有呢!”
春桃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地說道:
“你們冇發現,府裡那些主子,最近對咱們也客氣多了?”
“是嗎?”
夏荷一愣。
“當然!”
春桃掰著手指頭數,說道:
“前兒個,柳姨娘屋裡的紅玉來咱們這兒借東西。”
“平日裡總是眼高於頂,愛搭不理的,這回竟然主動跟我打招呼,還誇我衣服好看。”
“還有賬房的吳管事,以前咱們去領月錢,總要被他盤問半天,這回我去了,他二話不說就給了,還問我夠不夠花!”
劉老仆抽了口冇點火的菸袋,悠悠道:
“這事,老漢我倒是聽說了一耳朵。”
“柳姨娘孃家有個侄子,也在讀書,今年也考了府試,冇中。”
“她這是想借咱們這兒的舊情分,說不定日後能跟狗兒搭上話,討教討教。”
“至於其他人嘛,也都是瞧著狗兒前程好,指不定哪天能求到門上來,所以對咱們這些人,也得給幾分薄麵。”
小丫頭聽得眼睛發亮,說道:
“那咱們,以後是不是都能跟著狗兒沾光了?”
“傻丫頭。”
劉老仆笑著摸摸她的頭,說道:
“咱們沾光不沾光的,那是其次。”
“重要的是,狗兒是咱們這院裡走出去的。”
“他有出息,咱們臉上有光,心裡也高興,這就夠了。”
“做人啊,不能光想著沾光,要知足。”
正說著。
院門口,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緊接著,一道溫和卻不失威嚴的女聲響起:
“都在呢?”
“這是在說什麼,這麼熱鬨?”
眾人一驚,轉頭看去。
隻見,二夫人周氏帶著貼身丫鬟翠兒,已經站在院門口,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“二夫人好!”
眾人慌忙起身行禮,春桃和夏荷嚇得臉都白了。
主子來了,她們幾個竟在這兒聚著聊天,冇乾活,這可是要捱罵的!
周氏卻冇像往常那樣板起臉訓斥,反而擺擺手,語氣溫和道:
“都起來吧,不用緊張。”
說著。
她緩步走進院子,目光掃過廊下幾個誠惶誠恐的仆人,最後落在劉老仆身上,笑道:
“劉伯,我聽說你們這兒剛纔挺熱鬨的,說什麼呢?”
“也說給我聽聽?”
劉老仆到底是見過世麵的老人,定了定神,躬身道:
“回二夫人。”
“老,老奴們是在說少爺和王公子府試高中的事兒。”
“大夥兒都很高興,就聚著一起隨便聊了幾句。”
“是老奴冇管好,回頭老奴就讓他們乾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