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多謝學正!”
王硯明激動道。
“不必謝我。”
“你且先坐下吧。”
陶學正擺擺手,示意王硯明坐下。
隨即,親自為他講解府學生員的規製,道:
“府學之中,生員分為三等。”
“最末為附生,即附學生員,乃是新入學者。”
“無定額,亦無廩米供給,需自備束脩與日常用度。”
“其次為增生,即增廣生員,由附生歲考優異者升補,有定額,然亦無廩米。”
“最高為廩生,即廩膳生員,定額有限,由增生歲考優等或科考優異者遞補,每月可得官府發放的廩米六鬥。”
“且,享有為童試考生作保,優先選貢,優先鄉試資格等諸多權益。”
說完。
他頓了頓,看著王硯明道:
“你新入,便是附生。”
“此乃常例,非有他意。”
“府學規製嚴謹,每月有月課,每季有季考,年底有歲考。”
“月課季考關乎學業評等,歲考則關係生員等第升降,乃至黜革。”
“你需用心向學,恪守學規,不可懈怠。”
王硯明認真記下,拱手道:
“學生謹記學正教誨。”
陶敬堯見他態度恭謹,心下滿意。
取過一份文書開始辦理手續,邊寫邊道:
“你既為顧大人所薦,又有府試案首之功,按例可入崇誌齋就讀。”
“崇誌齋乃府學中擇優而教之所,授課的秦教諭學問精深,尤擅經義策論。”
“宿處嘛,靜思居乙字號房尚有一空位,那裡清靜,與你同舍的是位名叫範子美的增生。”
“為人沉穩好學,你二人同住,正好互相砥礪。”
無論是崇誌齋,還是靜思居,顯然都是府學中較好的去處。
這顯然是陶敬堯看在顧秉臣麵子上給予的關照。
王硯明再次謝過。
手續辦妥,領了表明身份的附生腰牌,府學規章冊子以及課程安排。
王硯明在另一名學仆的引領下,先去靜思居安放行李。
乙字號房,是一間不大的單間。
兩張床榻,兩張書案,一個書架,陳設簡單卻整潔。
同舍的範子美不在,王硯明將自己的行李,主要是書籍和幾件換洗衣物,簡單歸置,便匆匆趕往崇誌齋上課。
當他踏進崇誌齋的課堂時,原本有些嘈雜的室內,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隻見,這間寬敞的課堂內,稀稀落落地坐了約莫二十餘人。
讓王硯明微感愕然的是,其中絕大多數竟都是年歲頗長的中年人,甚至,不乏鬚髮花白的老者。
看模樣,至少也是四五十歲開外。
偶有幾個看起來年輕些的,也都在三十上下。
像他這般十三四歲的少年麵孔,竟是一個也無!
此刻,這二十多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充滿了驚訝,好奇。
“喲,這是哪家的小公子走錯門了?”
一個四十來歲,麵色焦黃,穿著半舊綢衫的生員率先開口,語氣帶著調侃,說道:
“崇誌齋,可不是蒙童學堂啊。”
“看著麵生得緊,腰牌是……附生?”
另一個五十左右,蓄著山羊鬍的老者,眯著眼看了看王硯明腰間嶄新的腰牌,嗤笑一聲,道:
“剛入學的附生?”
“這麼年輕?該不會是家裡使了銀子,塞進來鍍金的吧?”
“怕不是哪位大人的子侄?”
“看著細皮嫩肉的,不像吃過苦讀書的樣兒。”
又一個聲音響起,陰陽怪氣。
“附生能進崇誌齋?”
“咱們這兒,可都是至少苦讀十幾二十年的老童生。”
“院試過了才熬成生員,又經過歲考,才能擇優入此齋。”
“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,連秀才功名都無吧?”
“憑什麼?”
這時,一個三十多歲,麵色黝黑的生員語氣不善道。
眾人聞言,更是議論紛紛。
看向王硯明的目光,越發不善。
在他們看來,自己都是經過多年寒窗,層層選拔才得以進入府學,進入這較好的崇誌齋。
結果現在,一個如此年輕,連秀才都不是的附生,居然能和他們平起平坐,簡直是侮辱!
定是走了見不得光的門路!
而此刻。
王硯明麵對這些充滿敵意與嘲諷的議論,麵色平靜。
隻是目光掃過眾人,心中瞭然。
府學之中,多的是屢試不第,常年蹉跎的老秀才。
他們對於年輕後進,尤其是看似捷徑而入者,往往抱有極大的排斥與嫉妒。
自己年齡和附生身份,在這裡確實紮眼。
他並未出聲辯解,隻是尋了一個靠後些的空位,準備坐下。
“誰讓你坐了?”
那麵色黝黑的生員忽然喝道,指著王硯明:
“崇誌齋的座位,是按入齋先後和歲考名次排的!”
“你一個剛來的附生,懂不懂規矩?”
“後麵站著聽去!”
課堂內。
響起幾聲附和的輕笑,等著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出醜。
王硯明皺了皺眉,剛要開口。
就在這時,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清咳。
一位身著藍色儒衫,麵容嚴肅,約莫四十餘歲的教諭手持書捲走了進來,正是負責崇誌齋的秦教諭。
秦教諭目光一掃,課堂內頓時鴉雀無聲。
他看了一眼站在過道中的王硯明,又看了看那些麵帶譏誚的生員。
心中瞭然,卻未多言,隻是淡淡道:
“新來的附生王硯明?”
“陶學正已讓人與我打過招呼。”
“尋個空位坐下吧,莫要耽誤講課。”
教諭發話了。
眾人雖有不忿,卻也不敢再公然挑釁。
王硯明對秦教諭微微躬身,然後平靜地在那個靠後的空位坐下。
他能感受到,來自前後左右那些年長生員們的目光,依舊如芒在背,充滿了不善。
……
隨後。
秦教諭開始授課。
今日講的是諸子百家之流變與得失。
與王硯明以往在陳夫子處所聽不同,秦教諭的講解不再侷限於泛泛而談各家主張。
而是,深入剖析其思想源頭,彼此辯難的關鍵,後世影響以及曆代大儒,尤其是程朱對其的批判與吸收。
辨析入微,邏輯嚴密。
許多生員聽著聽著,便顯露出睏倦或不耐之色。
有的強打精神,有的則已神遊天外。
對他們而言,這些深奧的義理辨析遠不如時文製藝,科舉程文來得實際。
但,王硯明卻聽得十分專注,甚至有些興奮。
他感覺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,以往許多模糊的概念,零散的知識,此刻,被一條清晰的線索串聯起來,得到了更係統,更深刻的闡釋。
府學的教學層次,果然遠非縣學或普通書院可比,更加註重學問的根基與思想的深度,而非僅僅為了應試。
他一邊聽,一邊快速在自備的紙箋上記錄要點,時而凝眉思索,時而恍然點頭。
這副認真求知的模樣,落在某些一直暗中觀察他的老生員眼中,卻成了裝模作樣,討好教諭的表現,更是不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