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淮安府衙後院。
一處門窗緊閉,戒備森嚴的廂房內,燭火通明。
府試第三場結束已過兩日,此刻,正是決定上千學子命運的關鍵時刻。
閱卷定等。
屋內,十餘名身著官服或儒衫的閱卷官分坐長案兩側,每人麵前都堆著尺許高的試卷。
這些試卷皆已糊名謄錄,僅以硃筆編號區分。
知府馮允端坐主位,麵容肅穆。
他是此次府試的主考,手握最終取捨,定等之大權。
左右下首,分彆坐著府學教授吳守義,同知劉秉德,以及幾位從本地德高望重的致仕官員,舉人中遴選的同考官。
“諸位,開始吧。”
馮知府看向眾人,開口說道:
“首場所閱取之卷,方有資格進入複閱,定等等。”
“務求公正嚴明,為國選材。”
“是!”
一眾閱卷官齊聲應諾,隨即,埋首於試卷之中。
室內隻餘翻閱紙張的沙沙聲,無人說話,格外安靜。
……
閱卷持續了整整一日。
不斷有試卷被分揀,標記。
評判標準頗為嚴苛,理路是否純正,文辭是否雅潔,結構是否嚴謹等,皆是考量重點。
用詞不當,塗改過多者,即使文意尚可,也多半被黜落。
很快,一份觀點頗為新奇,但,論證略顯跳脫的策論卷,在兩位同考官間引起了小小爭議。
最終,因為誰也說服不了誰,被呈至馮知府案前。
馮知府快速瀏覽後,搖了搖頭說道:
“奇而過險,根基未穩。”
說罷。
硃筆一揮,亦是不取。
至初閱畢。
一千二百餘考生,僅餘一百零三人,得以進入下一輪。
淘汰已逾九成!
隨後。
這一百零三份取卷,被重新彙集到馮知府及吳教授,劉同知等核心閱卷官麵前。
此輪不再簡單區分取否,而是,要從中遴選出真正優異者,並初步劃定等等。
馮知府親自批閱,首場四書文被多位同考官評為上佳的試卷。
他看得極細,時而凝神思索,時而提筆在特備的紙條上記錄要點。
教授主要負責策論,劉同知則側重經義與詩賦。
三人不時低聲交換意見。
“此卷首場文,破題精準。”
“承轉圓融,闡發君子之爭。”
“禮讓精神頗得《論語》本義,且字字有朱注根基,文氣沛然,可為甲等。”
馮知府抽出一份試卷,遞與吳,劉二人傳看。
吳教授細讀其策論後,點頭補充道:
“其敦士習,厚民風之論,能扣上行下效之本,提出的嚴學校之教,清仕進之途,官吏躬行,廣興鄉約等策,雖非奇計,卻中肯切實,可見務實之思與經典功底。”
“附議甲等。”
劉同知看了經義與詩賦,亦點頭認可道:
“經義純熟,詩賦格律嚴謹而不失清雅。”
“綜合觀之,確屬上乘。”
很快,又一份試卷被抽出。
“此卷首場文亦佳,理明辭達。”
“唯在論射禮與當代進取關聯時,稍顯牽強,略遜前卷一籌。”
“策論雄辯滔滔,引證廣博,但稍嫌空泛,具體施為著墨不多。”
“可列乙等上。”
馮知府點評道。
這時。
另一位同考官也推薦出一份策論格外出色的卷子,說道:
“大人,此卷策論剖析也極為深入,所提之策頗具膽識,資料引用亦詳實。”
“唯首場四書文略顯平實,詩賦稍弱,您看該如何定奪?”
馮知府對比前後,沉吟道:
“首場乃根本。”
“策論雖佳,然根基略欠渾厚。”
“且其文,鋒棱過露,稍欠溫潤。”
“暫列乙等中吧。”
閱卷,評議,權衡……過程漫長而審慎。
甲等之列,寧缺毋濫,需首場,二場,三場皆無明顯短板,且首場尤為出色。
乙等則容納了首場合格,其餘場次或有側重或有微瑕的試卷。
最終。
經過反覆斟酌比較。
一眾主考從一百零三份取卷中,遴選出十六份公認最為出色的,擬定為甲等。
其餘八十七份,列為乙等。
那被王硯明駁斥過的胡應麟,鄭昌之卷,皆在乙等之列。
胡卷,甚至因策論偏離教化核心,過於強調嚴刑峻法以懾人心,而被幾位考官批評失之苛酷,僅列乙等下。
不多時。
十六份甲等試卷,一一鋪展在馮知府麵前。
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排定名次時刻。
雖府試慣例隻分等等,不精確排名,但,內部大致先後,尤其是前三,往往在閱卷官心中已有傾向。
畢竟,這也關係到府案前列的聲譽,以及,對後續院試的影響。
眾閱卷官再次評議。
一份首場文,被公推為理精辭雅,氣象正大的卷子,幾乎毫無爭議地被預設為第一候選。
另一份,則以策論格局宏闊,引古證今,切中時弊,而備受吳教授推崇,認為可列第二。
輪到第三名時。
現場卻出現了些許分歧。
有幾份卷子各有所長,一份詩賦堪稱絕佳,一份經義紮實無比,一份策論見解獨到。
馮知府的目光,卻再次落到了之前評價過的那份,首場文沛然有氣,策論中肯切實的卷子上。
“此卷。”
“諸位且看,其三場均衡,無一短板。”
“首場文根基深厚,氣象已顯,二場經義穩切,三場策論雖不似第二那份宏闊,但,勝在立意端正,對策切實。”
“尤其教化之本在吏治,移風易俗自上始之論,深合聖賢上行下效之旨,非徒有書生之見。”
“對仗也工整大氣,章法嚴謹。”
“老夫以為,可列第三。”
聞言。
吳教授細思片刻,頷首道:
“府尊所見極是。”
“此卷如渾金璞玉,不尚奇巧。”
“而根基最牢,氣象純正,未來成就或不可限量。”
“列第三,確是妥當。”
“附議。”
“附議。”
劉同知與其他幾位閱卷官也無太大異議。
就這樣,前三名次初步擬定。
就在馮知府準備示意書吏,將這十六份甲等卷子單獨存放,稍後拆封謄錄姓名,準備明日放榜時。
廂房外,忽然傳來一聲高唱:
“提學顧大人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