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覺間。
日頭漸漸偏西。
按照夫子的囑咐,眾人開始折返。
回去的路上,腳步輕快了許多,談論的也不再是令人頭疼的考題。
而是方纔的見聞,趣事,以及對放榜的期待。
“你們說,放榜那天,會是什麼情形?”
連孝義忽然問道。
“肯定人山人海!”
張文淵道:
“咱們得早點去占個好位置!”
“也不知,咱們中間,能不能有人擠進甲等?”
朱平安略帶憧憬的說道。
李俊笑笑,介麵說道:
“儘人事,聽天命。”
“回去後,將考試文章默寫出來。”
“請夫子點評,得失寸心知,比空自揣測有益。”
“好,這個想法不錯。”
……
回到清淮書院。
眾人穿過一片竹林,前方忽然傳來隱約的講書聲。
循聲望去,隻見,一座臨水的澄心亭中,正圍坐著十幾名本院學子,中間一位年約五旬,頭髮花白的先生,正手持書卷,侃侃而談。
講的正是剛結束的府試策論題目。
“……故此士習民風一題,破題之關鍵,在於上行下效四字。”
“士為四民之首,官為師表之範,若士人自身汲汲於名利,競尚浮華,焉能導民向善?”
“故敦士習,首在嚴考課,清仕途,重名教,厚民風,要在減徭賦,興教化,懲奸頑……”
那先生聲音清朗,分析鞭辟入裡。
亭外圍觀旁聽的學子也不少。
王硯明等人不由駐足。
李俊低聲道:
“是書院的周先生,聽說經義文章頗有造詣。”
他們雖是外來借宿,但,對書院幾位有名的先生也有所耳聞。
張文淵聞言,看了看,壓低聲音說道:
“聽聽他們怎麼說!”
“看看跟狗兒你講的是不是一樣!”
“也好。”
隨即。
幾人便悄悄站在亭外人群邊緣,凝神傾聽。
周先生的分析確實精到,與王硯明考前引導的思路有不少暗合之處,幾人不時暗暗點頭。
然而。
就在這時,亭內坐在前排的幾人中。
忽有一人轉過頭來,目光恰好掃過王硯明等人。
正是那日在膳房挑釁,自稱山陽縣案首的微胖學子,名叫胡應麟的。
他先是一愣,嘴角立馬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,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同伴。
那位江浦縣案首瘦高個,名喚鄭昌的。
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胡應麟忽然抬高聲音,打斷了周先生的講解,說道:
“先生高見,學生受益匪淺。”
“不過學生有一惑,這敦士習之說,固然在理。”
“然則,若士子本出身鄉野鄙陋之地,見識短淺,縱然勉強識得幾個字,恐怕連何為士習都懵懂不解,更遑論知廉恥,重名節?”
“此等之人,混跡科場,是否本身便是士習日浮之征象?”
“又該如何敦之?”
他話中帶刺,目光卻似有意似無意地瞟向亭外的王硯明等人。
唰!
亭內頓時一靜。
不少學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見到王硯明幾人樸素的衣著,臉上頓時露出恍然的表情。
周先生皺了皺眉,似乎不喜這種含沙射影的打斷。
但,未直接斥責,隻淡淡道:
“孔門有教無類,豈以地域出身論人?”
“士習之厚薄,在於心誌操守,不在門第鄉土。”
胡應麟卻不依不饒,故作恭敬道:
“先生教訓的是。”
“不過學生曾聞,《論語》有雲: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,又有貧而無怨難。”
“可見,貧窮困頓,最易移人性情,那些為求溫飽,希圖僥倖而讀書者,心誌能堅否?操守能持否?”
“學生隻是擔心,若讓此輩濫竽充數,混跡士林,恐非朝廷取士之本意,亦有傷我淮安文風清譽啊!”
此話一出。
幾乎是指著鼻子罵王硯明等人是為求溫飽,希圖僥倖的小人了。
亭內外眾多目光,瞬間齊刷刷聚焦在王硯明幾人身上。
眾人滿臉怒容,氣得渾身發抖,就要衝上前理論。
王硯明伸手攔住了眾人。
麵色平靜如水,迎著胡應麟挑釁的目光,向前邁了一步。
走入亭前空地,對著周先生及亭內眾人拱手一禮,說道:
“晚生清河王硯明。”
“冒昧打擾先生講學。”
“方纔聽聞這位仁兄高論,心有所感,不吐不快。”
“若有唐突之處,還請先生與諸位見諒。”
見他舉止從容,氣度沉靜。
原本有些輕視的眾人,稍稍收起了戲謔之心。
周先生打量了他一眼,微微頷首道:
“但講無妨。”
“多謝先生。”
王硯明聞言,當即轉向胡應麟,說道:
“方纔仁兄引《論語》君子固窮,小人窮斯濫矣,貧而無怨難之言,確實說的不錯。”
“然不知,兄可曾讀完其後文?聖人還言,富而無驕易,富而好禮者也,聖人之意,是在比較貧而無怨與富而無驕之難易,並勉勵君子無論貧富,皆當守道。”
“豈是以貧富斷人品之高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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