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淩晨。
寅時未過,淮安府城尚在沉睡。
府學宮外,卻已是燈火通明,人頭攢動。
上千名來自府屬各縣的學子彙聚於此,黑壓壓一片。
手中提著考籃,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與臨考的亢奮,在微涼的晨霧中靜靜等待。
王硯明與同窗們站在人群中。
陳夫子昨夜已反覆叮囑過注意事項。
此刻,隻拍了拍幾個得意弟子的肩膀,目光中滿是期許道:
“好好考,隻要正常發揮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夫子。”
眾人應道。
說完,他們不再四處張望。
開始閉目養神,調整呼吸,等著府試開考。
……
卯時一刻。
沉重的府學宮大門在嘎吱聲中緩緩洞開。
數名衙役高聲喝道:
“考生入場!”
“按籍貫列隊,持憑引初查!”
“嘩啦!”
人群開始緩緩向前移動。
王硯明等人隨著清河縣的隊伍,挪到門口。
兩名書吏仔細覈驗他們的府試憑引,對照相貌,籍貫,確認無誤後放行。
進入大門。
是一片開闊的廣場。
前方立著四塊巨大木牌,上書甲,乙,丙,丁,代表四個考區。
四名提著燈籠的差役在前引路,將不同區域的考生分流。
王硯明被分到乙字區。
隨著人流,很快來到乙字考區入口。
此處戒備更為森嚴,一隊盔甲鮮明的軍士手持刀槍,目光銳利。
所有考生需在此接受最後,也是最嚴格的搜身檢查。
“考籃放下!”
“張開雙臂!轉身!”
軍士的聲音冷硬,不容置疑。
王硯明依言而行。
兩名軍士上前,從頭到腳仔細摸索,甚至,連口中都要檢查是否藏有紙條。
考籃被開啟,裡麵僅有的幾塊乾糧,水囊也被捏碎檢查。
一切與考試無關的物品,甚至稍厚的夾衣,多餘的布巾,都被要求留在場外。
“進去!”
“按號尋座!”
檢查完畢,軍士揮手。
“多謝。”
王硯明提起空空如也的考籃。
冇有停留,邁步踏入真正的考場區域。
眼前,是如棋盤般整齊排列的數百間號舍,青磚灰瓦,鱗次櫛比。
在黎明前的微光中,顯得格外肅穆森嚴。
一番尋找。
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號舍,乙字列七十三號。
號舍比他前幾日看的樣板略小,僅容一人轉身。
一桌一凳固定在地,桌麵平整。
角落有一個小炭盆,內無炭火,牆壁高處有一個小窗透氣。
桌角放著一疊質地普通的白紙,兩支新筆,一錠墨,一個硯台,一壺清水,還有兩塊號牌。
這便是考場提供的全部。
王硯明坐下,將憑引放在桌麵顯眼處。
狹小的空間帶來莫名的壓迫感,但,很快被他沉靜的心緒驅散。
他調整坐姿,讓腰背舊傷處於相對舒適的狀態,同時腦中快速過了一遍《四書》要點和破題技巧。
……
很快。
天色漸亮。
號舍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甲葉摩擦聲,是巡考的兵丁和衙役。
下一刻,三聲沉重的雲板聲響起,響徹整個考場!
“知府大人到!”
“諸生肅靜!”
此話一出。
原本喧囂的考區,瞬間鴉雀無聲。
隻見,一隊官員簇擁著一位身著緋色官袍,頭戴烏紗的中年官員緩步登上考場前方的高台。
知府麵容嚴肅,目光如電,掃視下方密密麻麻的號舍,並未多言。
隨即,有書吏將巨大的題板抬出,懸掛於高台顯眼處。
第一場,正場的題目公佈了!
王硯明凝神望去,隻見題板上以工整的楷書寫著三道題目。
第一題:四書義
“君子無所爭,必也射乎!揖讓而升,下而飲,其爭也君子。”
(出自《論語·八佾》)
第二題:孝經\\/性理
“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。”
(出自《孝經·開宗明義章》)
第三題:試帖詩
賦得春城無處不飛花,得花字,五言六韻。
題目一出。
各個號舍中頓時傳來細微的抽氣聲。
王硯明心中迅速分析,第一題看似講君子不爭,實則要闡發君子之爭的禮讓精神與正當性,需結合射禮禮儀,引申到士人立身處世,科舉進取中的爭與不爭之道。
第二題,是孝道根本,但,要寫出新意不易,需結合立身行道,揚名後世以顯孝之大者。
第三題詩題看似明麗,但要扣住春城,飛花的意境,限韻花字,需清新流麗而不失端莊。
他並未急於動筆,而是閉目沉思片刻。
待腹稿大致成型,才緩緩研墨。
提筆,蘸墨,落筆。
“君子之爭,爭以禮也。”
“射藝之較,升降揖讓,飲罰有度,爭而不失其雍容,競而不逾其規矩,此君子之爭所以異於匹夫之競也。”
“夫士人進取於科場,猶如君子較藝於射圃……”
腰背的舊傷不時隱隱作痛,王硯明隻得不斷調整坐姿,保證筆耕不輟。
……
約莫一個時辰後。
第一篇四書義文章已成。
王硯明先通讀了一遍,然後略作修改,確保字跡工整。
做完第一題,他稍事休息,喝了點水,便開始著手第二題。
“……故孝之始,在保此身,孝之終,在成此身。”
“保其身者,不使父母憂其毀傷,成其身者,務令父母榮其顯揚。”
“毀傷之戒,豈獨皮肉之痛耶?辱身敗行,虧體辱親,其毀傷尤甚!是以君子戰戰兢兢,修身砥行,求其無忝所生,斯為孝之大者……”
從不敢毀傷引申到修身立名,立意明確。
寫完,再次檢查潤色。
此時已近午時。
有差役提著食盒,挨個號舍分發簡單的午飯。
兩個饅頭,一碟鹹菜,一碗清湯。
王硯明快速吃完,不敢耽擱,又開始構思試帖詩。
春城無處不飛花,需寫出春日京城的繁華與生機,又要緊扣飛花的動感與絢爛。
他沉吟片刻,結合自己初到府城所見之景象,醞釀詩意。
提筆寫道:
“禦柳東風遍,皇州麗景賒。
樓台浮彩氣,巷陌走香車。
片片紅黏幔,紛紛白點紗。
因風翻玉砌,著雨濕鉛華。
簪珥遊蜂亂,衣裾舞蝶斜。
聖朝多雨露,草木荷天葩。”
六韻十二句,對仗工穩。
寫罷。
王硯明仔細推敲平仄用韻,確認無誤。
至此,第一場三題全部完成。
時間尚餘不少,王硯明又從頭至尾將三份答卷仔細謄抄一遍,確保卷麵整潔,無錯漏塗改。
就這樣,一直到申時左右。
考場內,開始陸續有人交卷。
拉動座位旁的小銅鈴,便有受卷官與一名軍士過來,當麵將答卷糊名,放入專用匣內。
然後,收走桌上所有考場提供的物品,考生便可攜帶自己的憑引離開。
這一次。
王硯明倒是不急於搶先。
直到確認答卷再無瑕疵,才拉動鈴鐺。
聽到聲音,受卷官到來,程式嚴謹地糊名收卷。
走出號舍時,夕陽的餘暉,正灑在青灰色的號舍屋頂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外麵自由的空氣,腰背的痠痛和精神的疲憊同時湧上,但,心中卻是一片完成任務後的踏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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