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早飯。
張府家塾的九人快速收拾碗筷。
在周圍眾人異樣的目光中,徑直離開了膳堂。
甫一出膳房大門。
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撲麵而來。
稍稍驅散了心頭的憋悶。
隻見,陳夫子已負手立在院中一棵古柏下。
晨光透過枝葉,在他蒼老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。
他顯然早已將膳房內那一幕儘收眼底。
眾人停下腳步,恭敬行禮道:
“夫子。”
陳夫子目光落在還有些氣鼓鼓的張文淵臉上,語氣嚴厲的問道:
“文淵,今日膳堂之內,你可知錯?”
張文淵一愣,下意識辯解道:
“夫子,是他們欺人太甚。”
“先搶我們桌子,還出言侮辱硯……”
“老夫問的是你。”
陳夫子打斷他,目光如炬,說道:
“遇事不察,輕躁易怒。”
“一言不合,便欲抬出名頭壓人。”
“此乃府城,非你清河鎮,你可知,你口中那案首二字,非但未能震懾對方。”
“反成笑柄,更累及同窗,一併受辱?”
唰!
張文淵被說得麵紅耳赤。
囁嚅著低下頭,說道:
“是。”
“學,學生知錯。”
“是學生思慮不周,太過沖動了。”
陳夫子神色稍緩,冇有多說。
隨即。
又看向王硯明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道:
“硯明,你今日處置,甚妥。”
“能忍一時之氣,顧全大局,不以意氣爭長短,此謂格局。”
“須知,在這淮安府,我等外來學子,初來乍到,根基淺薄,逞口舌之快,爭一時高低,最是無益,反易招禍。”
“真正的較量,在考場之上,在筆墨之間。”
“卻從來不在此處。”
王硯明聞言,躬身說道:
“夫子教誨,學生謹記。”
“彼時情境,爭執無益,退讓一步。”
“非是怯懦,隻為專注正事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
陳夫子頷首,又環視眾人,說道:
“爾等都需記住。”
“府城繁華,亦多風波。”
“才俊雲集,競爭最是酷烈。”
“往後時日,謹言慎行,收斂鋒芒,將心力儘數用於備考。”
“些許閒氣,何足掛齒?待爾等金榜題名之時,今日之辱,自當煙消雲散。”
“是!”
“學生謹記!”
眾人齊聲應道。
經過夫子這一番點撥。
膳堂帶來的屈辱感雖未全消,卻已轉化為一股更加奮進的力量。
“好了。”
“隨我來,去府學宮。”
陳夫子不再多言,當先而行。
……
府學宮位於淮安府城東南。
規模宏闊,氣象莊嚴。
硃紅宮牆,琉璃碧瓦,欞星門,大成殿,明倫堂,尊經閣等建築依次排列,古柏參天,氣氛肅穆。
此處,不僅是祭祀孔聖,舉行官學典禮之所,亦是本府重大科舉考試的考場。
臨近府試。
學宮外已頗為熱鬨。
除了像王硯明他們這樣結伴而來的學子,還有不少獨自或由家人陪伴前來看考場的。
學子們大多神情肅然,低聲交談,或仰望巍峨的宮門,或仔細辨認張貼出來的考場區域示意圖與規條告示。
張府家塾眾人隨著人流,從側門進入學宮。
穿過一片開闊的廣場,便見東西兩廊排開密密麻麻的號舍。
比起清河縣試的號舍,這裡的顯然更加規整,堅固。
雖仍顯狹小,但,看上去乾淨許多,至少冇有明顯的破損和汙穢。
每個號舍門口都貼著序號,裡麵有一桌一凳,角落還有個小炭盆。
“謔,這號舍比縣裡好多了!”
看完後,連孝義略帶興奮地說道。
聞言。
盧熙也點頭說道:
“至少看起來整齊,地方似乎也寬敞一點。”
朱平安笑笑,好奇地探頭張望道:
“原來府試就在這麼大的地方考啊……”
李俊仔細看著號舍的構造,桌椅的高度,伸手試了試桌麵的平整度,說道:
“桌椅尚可。”
“隻是這炭盆須小心。”
“莫要打翻汙了卷子。”
王硯明默默觀察著,心中對比。
環境確實改善不少,但考試的緊張與壓力,絕不會因此減少半分。
他看著那些緊閉的號舍門,彷彿能想象到開考之日,無數學子在此伏案疾書,殫精竭慮的場景。
就在眾人一邊觀看,一邊低聲議論時。
“嘩啦啦!”
學宮正門方向,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下一刻。
卻見一隊身著公服,頭戴烏紗的官員。
在一群衙役,書吏的簇擁下,正沿著中軸線,緩步嚮明倫堂方向走來。
為首一人,年約四旬。
麵容神俊,蓄著短鬚,身著緋色官袍,腰繫金帶,氣度沉凝,不怒自威。
其左右陪同的,看服色,應是淮安知府,同知,府學教授等一眾地方官員。
所有人皆屏息凝神,態度恭謹。
這一行人甫一出現,原本在學宮內各處檢視,交談的學子們,如同被無形的力量震懾,瞬間安靜下來。
紛紛退避到道路兩側,垂下目光,不敢直視。
“這是誰啊?”
張文淵伸長脖子,小聲嘀咕道:
“好大的排場!”
“看著比縣令威風多了!”
陳夫子此刻也麵露肅容,低聲道:
“噤聲!”
“隨眾人行禮。”
說罷,率先躬身,垂手而立。
王硯明等人連忙學樣,躬身低頭。
眼角餘光,卻忍不住好奇地瞥向那隊官員。
隻見,那緋袍官員步履沉穩。
目光緩緩掃過學宮建築與遠處的號舍區域。
時而微微頷首,時而向身旁的知府或教授詢問幾句。
陪同的地方官員們則小心翼翼地回答,語氣恭敬,甚至,帶著幾分諂媚。
“大宗師親臨督查。”
“學宮上下倍感榮光,一切考務皆已按規製準備妥當。”
“請大宗師查驗。”
知府的聲音小心說道。
“號舍可都檢修完畢?”
“防火,防水,防弊措施可落實?”
那緋袍官員,也就是被尊稱為大宗師者問道。
“回大宗師。”
“號舍已全部修繕,滅火水缸,巡更路線,號軍守衛均已安排。”
“糊名,謄錄,對讀等房亦準備就緒,絕無疏漏。”
府學教授連忙躬身回答道。
“嗯。”
“此次府試,報考人數幾何?”
“資格複覈可有異常?”
大宗師又問道。
“稟大宗師。”
“今歲府試報考者,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人。”
“經各縣初核,府衙複覈,剔除三名籍貫存疑,一名匿喪應試者。”
“餘者,皆符考規。”
一名像是提調官的官員,恭敬回稟道。
大宗師微微點頭,不再多問。
隨後,一行人繼續前行,目光偶爾掠過道路兩側躬身行禮的學子,並無過多停留,彷彿他們隻是這莊嚴學宮背景的一部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