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。
王硯明就隨著人流,一步步挪到搜檢的棚子前。
搜檢極為嚴苛。
兩名麵色冷峻的衙役,一人負責覈對相貌,籍貫,保結文書與號牌。
另一人則毫不客氣地翻檢考籃。
筆墨紙硯,也被逐一拿起審視,乾糧被掰開檢查是否有夾帶,水壺要開啟聞嗅。
甚至,連棉袍的夾層,袖口,衣領都被粗糲的手指仔細捏過。
王硯明平靜地配合著,心中卻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擔憂。
暗道,千萬彆被分到臭號。
所謂臭號,其實就是指靠近考場內茅廁的號舍。
縣試曆時數日,各場考試間隔期間,千餘考生如廁。
其汙穢之氣可想而知,被分到附近的考生,不僅要忍受惡臭,更易被蚊蠅滋擾,心神難寧,往往發揮失常。
比如李俊……
不多時。
終於覈對完畢,衙役揮揮手,示意通過。
一名書吏記下他的號牌,高聲唱道:
“丙字列,七十三號!”
王硯明心頭一鬆。
丙字列在考棚中段偏右,雖非最好的位置,但,也絕非臭號。
運氣尚可。
他提起考籃,跟著指示的差役,穿過一道門,進入真正的考場。
眼前景象,讓他心神微凜。
這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廣場。
地麵鋪著青石板,被一道道低矮的磚牆,分割成無數個僅容一人轉身的狹小隔間,形似蜂巢,這便是號舍。
號舍三麵是牆,正麵無門,隻有一塊可活動的木板充當桌案,下方有一塊略高的石板作凳。
此時,天色尚未大亮。
無數盞號燈,在寒風中搖曳。
將這片森然如陣的考棚,映照得光影幢幢,更添幾分肅殺與壓抑。
已有不少考生找到了自己的號舍,正蜷縮在那方寸之地,做著最後的準備。
或麵色蒼白,或,閉目養神。
丙字七十三號。
王硯明循著指示,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號舍果然狹窄逼仄,他坐下後,膝蓋幾乎頂到前牆。
牆壁灰黑,散發著陳年的黴味和塵土氣。
很難想象,去年少爺是怎麼在這樣的環境中,堅持到最後的。
難怪回來後,整個人不但瘦了一圈,還精神萎靡了好幾天。
這科舉考場,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……卻偏偏有無數人趨之若鶩。
收起思緒。
王硯明穩定心神,將考籃放在腳邊。
然後,取出筆墨紙硯,在活動木板上擺好。
又將那盞豆大的油燈,小心點燃,微弱的火苗跳動,勉強照亮眼前尺許之地。
寒意從石板凳和四麵八方滲透進來,他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適應這陌生的環境。
目光掃過左右,隔壁號舍的考生,正緊張地舔著筆尖,再遠些,似乎有人在小聲抽泣。
考棚內,瀰漫著一種無聲的緊張感,壓得人喘不過氣……
……
不覺間。
天色漸明。
又過了約莫兩刻鐘。
一陣威嚴的雲板聲響起,全場霎時鴉雀無聲。
數名身穿官服的學官,在主考官的帶領下,登上考場正北麵的高台。
主考官展開一卷黃綾,開始高聲宣讀聖諭,考場規則。
聲音在空曠的考場上迴盪,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冗長的儀式後,幾名書吏,捧著貼有封條的試題紙匣,分赴各列號舍。
當一張印著考題的素白紙張,被差役放到王硯明麵前的木板上時。
他的心,還是不由自主地猛跳了幾下。
凝神看去,隻見,紙上赫然寫著:
第一題:
論子謂顏淵曰:“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惟我與爾有是夫!”
第二題:
論“易其田疇,薄其稅斂,民可使富也!”
第三題:
賦得寒梅著花未,得花字!
看清題目的刹那。
王硯明耳邊,瞬間傳來考棚各處的低呼和抽氣聲。
因為,這兩道四書文題目,出得極為刁鑽!
第一題,出自《論語·述而》。
孔子對顏回說的話,表麵是讚許,實則,涉及士人用舍行藏的大關節。
理解不難,但,要闡發出新意,深度,且緊扣惟我與爾這種極高的評價,極易流於空泛頌聖,或陷入對行藏關係的瑣碎辨析。
第二題,出自《孟子·儘心上》。
講富民之道,看似平實,但,易其田疇,薄其稅斂是具體措施。
要求引申出民可使富的道理,並論及其背後的仁政思想,需要紮實的經學功底和對現實社會的觀察思考,方能不落俗套。
至於試帖詩。
寒梅著花未此句,本是王維詩句,意境清冷幽遠,限韻花字。
既要切題詠梅,又需在五言六韻的嚴格框架內,做出合乎試帖詩莊重工穩要求的篇章,亦非易事。
難怪,考生哀鴻一片。
這第一場,果然是要篩掉大批根基不牢,隻會死記硬背或揣摩時文套路的庸才。
王硯明閉上眼。
深吸了幾口帶著寒意的空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最初的驚詫過後,六年來每日不輟的苦讀,陳夫子與林先生的悉心點撥,以及自己於困頓生活中對聖賢之言的反覆體悟,如同深泉般自心底汩汩湧出。
如果是六年前的他,在麵對這樣的生僻考題,肯定會一臉茫然,但可惜,他已經不是六年前的他了!
現在,他是王硯明!
磨劍六年,隻為此刻揮劍的王硯明!
冇有絲毫猶豫。
他首先將兩道四書文題目的出處,上下文,曆代大儒的權威註解,在腦海中飛快地過了一遍。
接著,就開始構思破題。
第一題,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。
此乃君子出處之大節,而,惟我與爾有是夫,是聖人許顏子以同心,更是標舉了一種至高的精神契合與境界。
破題,當從此同心境界入手,強調非僅明行藏之理,更貴在能有行藏之是,即那份無論用舍都能持守道義,安頓身心的定力與坦蕩。
這裡的是,便是聖人之所以為聖,顏子之所以幾聖的關鍵。
林先生說過,破題貴在精準切入,立論要高。
所以,這個角度一定是最完美的。
第二題,易田薄稅,是手段,民可使富,是目的。
背後,是製民之產與取民有製的仁政思想。
破題可由富民之本切入,指出易與薄看似具體政令。
實乃基於對民生疾苦的深刻體察與敬畏,是仁心發用為仁政的具體體現,富民方能教民,乃王道之始……
思路漸清。
王硯明睜開眼,目光沉靜。
並未急於動筆,而是先取出打草稿的劣質紙張,磨墨。
墨是普通的鬆煙墨,在粗糙的硯台上磨開,散發出熟悉的苦香。
當他拿起筆時,動作卻不由一頓。
因為,手中的筆,並非往日用的那些廉價羊毫或兼毫。
而是,一支筆桿溫潤,筆鋒飽滿銳利的湖筆。
正是半年前,他拜師夫子時,劉老仆悄悄塞給他的禮物。
說是,府裡幾個與他相熟的下人,湊錢買的。
指尖撫過光滑的筆桿,那些熟悉的麵孔,彷彿也在眼前逐一閃過。
劉老仆,春桃姐,夏荷姐,廚娘馬嬸,門房徐叔……
王硯明心中湧起一股暖流,隨即,化作更為堅定的力量。
是時候了。
不必再刻意模仿那種拘謹工整,略顯呆板的館閣體。
這些年。
在無數個深夜的油燈下。
他臨摹的,從來不是時下流行的應試字型。
而是於逆境中,悄然開創了屬於自己的風骨字型。
隻不過,以往為免引人注目,刻意收斂了。
此刻。
在這決定命運的考場上。
麵對如斯難題,他終於可以不再隱藏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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