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剛過。
王硯明便醒了。
實際上,這一夜淺眠,窗外稍有動靜便能驚醒。
他輕輕起身,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,見父親也已醒了,正摸索著要起來。
“爹,天還早,您再睡會兒吧。”
王硯明低聲道。
“不睡了,不睡了。”
王二牛聲音有些沙啞,卻堅持起身,說道:
“我給你熱點水。”
“你再看看書,定定神。”
“嗯。”
王硯明應道。
……
父子倆洗漱完畢。
王硯明就著油燈最後翻閱了一下筆記。
王二牛將昨夜就準備好的饅頭和鹹菜用布包好,放進考籃。
又檢查了水壺,筆墨,確認冇有遺漏。
卯初。
天色依舊漆黑,寒意刺骨。
王硯明與早已等候在門外的朱平安彙合。
朱掌櫃和王二牛都執意要送他們到考場外。
縣城考院位於城東。
此時,已是人山人海。
無數燈籠火把,將考院門前照得亮如白晝。
黑壓壓的考生和送考人擠滿了街道,人聲鼎沸。
有緊張得麵色發白,喃喃自語的,有一臉倨傲,與同伴高談闊論的。
但,更多是王硯明,朱平安這般,沉默肅立,抓緊最後時間調整心緒的。
王二牛和朱掌櫃將兩人送到人群外圍,便不能再往前了。
臨彆時刻。
王二牛緊緊握了握兒子的手,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話,道:
“狗兒。”
“沉住氣,仔細些。”
目光裡,滿是期望與鼓勵。
“爹,朱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們回去歇著吧,外麵冷。”
王硯明道。
“我們看著你們進去。”
王二牛搖頭,和朱掌櫃退到街邊屋簷下,搓著手,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兒子的身影。
王硯明和朱平安奮力擠過人群,靠近考院大門前的警戒線。
正在此時。
旁邊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動靜,隻見,幾個家仆模樣的人簇擁著一個身穿寶藍色杭綢直裰,外罩狐裘披風,頭戴時新暖帽的少年走了過來。
那少年麵容尚算端正,但,眉眼間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驕矜之氣,正是縣衙孫主簿的兒子孫紹祖。
孫紹祖也看到了王硯明和朱平安。
目光在兩人那身雖整潔,卻明顯質料普通的棉袍上掃過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笑意,故意抬高聲音,對身旁的同伴道:
“嘖!”
“今年這縣試真是!”
“什麼阿貓阿狗,都敢來碰運氣了!”
“也不瞧瞧自己什麼出身,識得幾個字,就妄想躋身士林?”
“真是有辱斯文!”
聞言。
他的同伴附和著笑了起來。
目光也投向王硯明二人,滿是嘲諷。
唰!
朱平安臉漲得通紅,握緊了拳頭。
王硯明麵色平靜,隻當未聞,將目光投向考院大門。
與這等仗勢驕縱之人爭辯,毫無意義,徒耗心神。
“哼!”
孫紹祖見對方不理,自覺無趣。
冷哼一聲,在家仆的開路下,趾高氣揚地往前擠去。
一時間,引得周圍不少寒門學子側目怒視,卻敢怒不敢言。
“小人得誌!”
朱平安低聲啐了一口。
“平安兄,莫理他。”
“專注考試。”
王硯明低聲道。
“嗯。”
正說著。
又一個熟悉的身影擠了過來。
不是彆人,正是同窗李俊。
李俊今日也穿著一身半新的綢衫,考籃頗為精緻。
見到王硯明和朱平安,略一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神色間,雖仍帶著慣有的矜持,但,比之以往似乎少了幾分疏離。
“硯明兄,平安兄。”
“你們也到了。”
“住得可還安頓?”
李俊開口問道。
“還好。”
“托朱掌櫃的福。”
“在南門狀元居尋了兩間房。”
王硯明答道。
“李兄住在何處?”
“家父在縣城有位故交。”
“借住在西城一處小院,還算清淨。”
李俊笑道。
說完,又看了看周圍喧嚷的人群,微微蹙眉,道:
“人真是不少。”
“你們,準備得如何?”
“儘力而為罷了。”
王硯明聞言道:
“李兄學識紮實。”
“想必定是胸有成竹。”
李俊搖搖頭,說道:
“縣試雖為基礎,亦不敢輕忽。”
“隻是這氛圍,著實比去年更令人心浮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看向王硯明,道:
“不過,硯明兄,倒是沉靜如常。”
“臨陣磨槍,不快也光。”
“此時慌亂,也無濟於事。”
王硯明淡淡一笑說道。
就在,幾人簡短交談間。
考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,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,被緩緩推開。
門內,火光通明。
照出一排表情嚴肅,身穿公服的衙役和書吏。
一名留著山羊鬍,麵容嚴肅的學官模樣老者,走到門前台階上。
清了清嗓子,運足中氣,高聲宣佈道:
“辰時已到!”
“清河縣癸卯年縣試正場,開始唱名搜檢入場!”
“所有考生,按牌號次序,排隊上前!”
“不得擁擠,不得喧嘩!”
喧鬨的人群,瞬間安靜下來。
隨即,又爆發出更大的騷動,人人都想往前擠。
衙役們手持水火棍,大聲維持秩序道:
“排隊!”
“按牌號排好!”
“擠什麼擠!”
王硯明看了一眼手中的號牌,又回頭望了一眼父親所在的方向。
隔著重重人影,他似乎看到父親王二牛依舊站在那裡,朝這邊張望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晨間空氣,對朱平安和李俊點了點頭,道:
“走吧。”
“該我們入場了。”
說罷,他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握緊考籃,邁開步伐,向著考院大門,緩緩走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