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一。
天光未明,清河鎮已沉浸在濃鬱的年節氣氛裡。
清脆的爆竹聲此起彼伏,家家戶戶門廊下新貼的春聯墨跡猶潤,在晨光中泛著喜慶的紅。
王硯明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平整的青布直裰。
這還是去年張府按例給書童做的冬衣,雖已半舊,卻被趙氏的精心打理的整潔體麵。
仔細束好髮髻,戴上方巾,對鏡自照,確認冇有失儀之處。
他這才提著昨夜母親趙氏熬夜做好,裝著幾樣簡單禮物的竹籃,踏著薄雪朝張府走去。
因為過年。
張府大門洞開。
門楣上懸掛著兩盞嶄新的紅綢宮燈。
就連門房老徐也換上了簇新的棉襖,見到王硯明,臉上堆滿了笑容說道:
“硯明小哥來了?”
“過年好過年好啊!”
“老爺夫人剛起身不久。”
“正在前廳呢,快進去吧!”
“徐叔過年好。”
王硯明拱手回禮。
說著,遞上一小包趙氏自製的芝麻糖。
老徐笑嗬嗬接過,連聲道謝。
穿過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庭院,來到前廳。
廳內,暖意融融,炭盆燒得正旺。
張舉人身著醬紫色暗紋綢麵直裰,外罩玄色貂皮坎肩,端坐主位。
氣色比年前水匪驚魂那夜好了許多,恢複了往日儒雅持重的氣度。
二夫人周氏坐在下首,穿著一身海棠紅繡金菊紋的錦緞襖裙,髮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,雍容華貴中透著精明乾練。
柳姨娘帶著打扮得如同年畫娃娃般的張文虎,坐在另一側。
見王硯明進來,隻淡淡瞥了一眼,便低頭逗弄兒子。
廳中還站著幾位來拜年的本家親戚和附近有頭臉的鄉紳,正與張舉人寒暄。
王硯明目不斜視,走到廳中。
對著張舉人和周氏方向,規規矩矩行了大禮,說道:
“小人王硯明。”
“恭賀老爺,夫人新年新禧。”
“福壽安康,萬事順遂!”
張舉人捋須微笑,抬手虛扶道:
“起來吧。”
“難得你有心,初一便來拜年。”
周氏也溫和笑道:
“硯明來了。”
“家裡都安頓好了?”
“你父母身體可好?”
“回夫人。”
“家中一切安好。”
“父母托夫人洪福,身體康健。”
“小人代父母謝老爺夫人關懷。”
王硯明起身,垂手恭立,又將竹籃奉上,說道:
“家母手拙,做了些鄉下粗點心。”
“聊表心意,還請老爺夫人莫要嫌棄。”
周氏示意身旁的春桃接過。
春桃接過時,對王硯明悄悄眨了眨眼。
周氏笑道:
“王嬸的手藝定是不錯的。”
“有心了。”
話落,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,用紅綢縫製的壓歲荷包,遞給王硯明,道:
“這是給你的壓歲錢。”
“願你新的一年學業精進,早登科甲。”
王硯明雙手接過。
入手分量不輕,顯然不止是象征性的幾文錢。
他再次躬身,說道:
“謝夫人厚賜。”
這時。
張舉人也取出一個略小些,但,同樣精緻的荷包,溫言道:
“硯明。”
“你近日學業,老夫聽陳夫子與林先生提起,頗有進益。”
“縣試在即,你可有把握?”
此話一出。
廳中其他客人的目光,不由都聚到了這寒門書童身上。
柳姨娘也抬起了眼,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。
王硯明心知這是老爺在提點自己,肅容答道:
“回老爺。”
“小人不敢妄言把握。”
“唯近日蒙夫子與先生悉心教導,於經義製藝稍窺門徑。”
“日夜不敢懈怠,隻盼不負師長教誨,不負老爺夫人期許,儘力而為。”
“不錯。”
張舉人點點頭,眼中流露出滿意之色。
沉吟片刻,提醒道:
“縣試雖為童生試初階,卻不可輕視。”
“首重貼經墨義,務求準確,一字之差,或致前功儘棄。”
“製藝破題貴在穩、準、清,不必過於求奇險,但需緊扣題意,層次分明。”
“你性子沉穩,這是長處,臨場時切記,戒驕戒躁,細審題,緩落筆。”
“時辰分配亦要留心,莫要在一題上過分耽擱。”
這番話,可謂金玉良言。
是多年科場經驗的高度濃縮。
王硯明凝神靜聽,一一記下。
隨即,鄭重道:
“老爺教誨,小人謹記於心,必當恪守。”
“嗯。”
張舉人點點頭,溫和道:
“好好準備。”
“我張家雖非顯赫門第,但,也願門下出幾個讀書種子。”
“你若能過縣試,府裡自有獎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人定當努力。”
王硯明再次行禮。
拜過年。
又略說了幾句話,王硯明便識趣地告退出來。
剛走出前廳不遠,就被不知從哪兒竄出來的張文淵一把拉住,咋呼道:
“狗兒!”
“可算出來了!”
“走走走,我帶了好玩意兒!”
張文淵今日也是一身新衣。
寶藍底繡銀線纏枝紋的錦袍,襯得他圓臉越發紅潤,手裡還寶貝似的抱著一個不小的錦盒。
“少爺,什麼好玩意兒?”
王硯明被他拉著往後花園走。
“嘿嘿!”
“縣城慶隆號新到的煙花!”
“二踢腳,竄天猴,地老鼠……花樣多著呢!”
“我爹今年特許我多玩點!”
張文淵得意洋洋。
開啟錦盒,裡麵果然整齊碼放著各色煙花爆竹,還用紅紙區分開來。
“這個,九龍入雲!”
“據說能躥老高,炸出九個響!”
“還有這個金菊滿堂,噴出來的花像菊花一樣!哎呀,美滴很!”
“走!咱們找個寬敞地方放去!”
“好。”
……
隨後。
兩人來到後花園一處空曠的雪地。
張文淵迫不及待地先拿出一個二踢腳,插在雪堆裡,用線香小心翼翼地點燃引信,然後拉著王硯明趕緊跑開。
“嗞——”
引信燃儘。
“砰——啪!”
兩聲巨響,接連在清冷的空氣中炸開,驚起遠處枝頭積雪簌簌落下。
“哈哈!過癮!”
張文淵拍手大笑,又去點了一個地老鼠。
那地老鼠點燃後,嗤!地一聲,拖著火星在雪地上飛快地亂竄起來,畫出淩亂的火線,逗得張文淵追著它大呼小叫。
王硯明也難得放鬆心情,含笑看著。
空氣中,瀰漫著好聞的硝煙味,混合著冬日清冽的氣息。
少爺孩子氣的歡騰,沖淡了年節禮儀的拘束和即將麵臨縣試的緊繃感。
放了一會兒。
張文淵鼻尖凍得通紅,卻興致不減。
又拿出一個金菊滿堂,非要王硯明來點。
王硯明拗不過,接過線香,蹲下身,穩著手點燃引信。
隨即,快步退開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金色火花,猛地從圓筒中噴湧而出。
越噴越高,果然在空中綻開如一朵流轉不休的巨大金色菊花,映亮了小片天空和兩個少年仰起的臉龐,持續了足足七八息,才漸漸熄滅。
“煙花真好看啊!”
張文淵讚歎。
隨即,又有些遺憾的說道:
“可惜,狗兒你過完年,就要去縣城應試了。”
“不能一起多玩幾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