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這天。
整個清河鎮籠罩在辭舊迎新的喜慶與忙亂中。
爆竹聲零星響起,空氣中,滿是油炸食物與香燭的混合氣味。
柳枝巷家家戶戶貼上了嶄新的春聯與門神。
王硯明家的堂屋內,炭火燒得正旺,驅散了門外的嚴寒。
一張方桌上,擺著比平日豐盛許多的年夜飯。
一大碗燉得爛熟的蘿蔔羊肉,一碟臘肉炒蒜苗,一盆白菜豆腐湯,還有一小盤炸得金黃的肉丸子。
是趙氏咬咬牙特意買的肉做的。
雖遠比不上富戶人家的珍饈,但,對王家而言,已是難得的盛宴。
王二牛也換上了漿洗得最乾淨的一套舊衣,坐在主位,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。
趙氏忙前忙後,最後端上一大盤餃子,皮薄餡足。
“餃子來嘍,團團圓圓!”
王小丫早已迫不及待,眼睛盯著桌上的肉丸子,卻又乖巧地等著大人動筷。
王硯明替父親和母親斟上自家釀的米酒,雖淡,卻有年節的暖意。
“爹,娘,過年好。”
王硯明舉杯,聲音鄭重。
“好,好,都好!”
王二牛眼眶微濕,與妻子一同舉杯道:
“願我兒縣試高中,咱們一家平平安安!”
“願爹孃身體康健,願丫丫快高長大。”
王硯明溫聲道。
“丫丫也要哥哥考狀元!”
王小丫脆生生地插嘴,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一家人圍坐。
吃著一年中最豐盛的一餐,說著家常瑣事,憧憬著來年光景。
屋外寒風呼嘯,屋內暖意融融,親情流淌。
飯後。
趙氏拿出兩個早已準備好的小紅包,布料普通,卻縫得細緻。
先遞給王硯明,說道:
“狗兒,娘冇本事。”
“給不了大紅包,這點壓歲錢,你拿著。”
“添點紙筆也好,買點零嘴也好,討個吉利。”
說著,又遞給眼巴巴望著的王小丫道:
“丫丫也有。”
“收好了,彆亂花。”
王硯明接過紅包,心中一暖,激動道:
“謝謝娘。”
他知道,這裡麵怕是母親從漿洗收入裡一點點攢下的銅板。
王小丫則歡喜地接過,緊緊攥在小手裡,甜甜道:
“謝謝娘!”
就在這時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吆喝聲:
“王嬸!伯父!狗兒!”
“過年好啊!本少爺來給你們拜年啦!”
門被推開。
冷風裹挾著雪花捲入。
隨之進來的是裹著厚厚錦緞鬥篷,臉凍得紅撲撲卻興致高昂的張文淵,身後跟著提著大包小裹的春桃和夏荷。
“少爺?”
“你怎麼來了?”
王硯明一家連忙起身相迎,頗感意外。
雖說張文淵平日與他們親近,但,除夕夜跑到下人家中拜年,還是有些不合常理。
“在家悶得慌。”
“爹孃跟那些老爺們應酬,姨娘那邊……”
“哼,冇意思!”
張文淵解下鬥篷,露出裡麵嶄新的寶藍色綢緞襖子。
毫不客氣地湊到炭盆邊烤手,眼睛滴溜溜往桌上還冇撤下去的飯菜一掃,道:
“喲,正吃著呢?”
“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!”
“春桃夏荷,把東西放下。”
“是,少爺。”
春桃和夏荷笑著將帶來的禮物放在桌上。
一盒精緻的點心,兩塊上好的布料,還有一小壇貼著紅紙的酒。
“少爺,這太破費了,我們怎好收……”
趙氏手足無措。
“破費什麼!”
“過年嘛嬸子!”
張文淵滿不在乎,又看向王硯明,說道:
“對了狗兒。”
“你不夠意思啊。”
“買了新房子也不跟我說一聲,還是劉伯告訴我才知道!”
“本少爺今天可是特意來給你暖房的!”
“順便蹭……呃,拜年!”
王硯明心中感動。
知道這是少爺變著法兒表達親近和關心,笑道: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“少爺快請坐。”
“娘,給少爺添副碗筷。”
“不用不用,我吃過了來的!”
張文淵擺擺手,卻一屁股在王硯明旁邊的凳子坐下。
好奇地打量著小屋,道:
“這院子不錯啊,收拾得挺乾淨!比我想的強!”
“王嬸,伯父,你們住得還慣吧?”
王二牛和趙氏連聲說慣。
隨即,又忙著要去燒水泡茶。
春桃和夏荷搶著去幫忙,很快端上熱茶。
張文淵與王硯明說了一會兒學堂和練武的趣事。
又逗了逗王小丫,塞給她一把用紅紙包著的桂花糖,把小丫頭樂得見牙不見眼。
聊了一陣。
趙氏猶豫了一下,還是從懷裡掏出另一個稍微厚實一點的紅包,雙手遞給張文淵,有些不好意思道:
“少爺,您是貴人,按說我們不該……”
“但過年圖個喜慶,這是我們一點心意,給少爺壓歲。”
“願少爺來年身體康健,萬事如意。”
張文淵一愣,看著那樸素的布包。
他長這麼大,收過爹孃,長輩乃至各處管事奉承的豐厚紅包。
卻從冇接過這樣來自貧寒之家,幾十個銅板的壓歲錢。
胖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冇有立刻去接,而是看向王硯明。
王硯明對他微微點頭,示意他收下。
張文淵這才鄭重地雙手接過,並未掂量,直接塞進懷裡,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,說道:
“謝謝王嬸,謝謝伯父!”
“這紅包我收了,一定帶來好運!”
話落。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
“狗兒明年縣試,肯定能中!”
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,屋內的氣氛更加融洽溫馨。
又坐了片刻,張文淵看看天色,才起身告辭道:
“行了。”
“不耽誤你們守歲了。”
“狗兒,過了年可得加把勁,林閻王說了,要給你上強度!”
“我走了,王嬸,伯父,你們保重身體!”
王硯明一家將他送到院門口。
春桃和夏荷也笑著道了過年好。
目送著主仆三人提著燈籠的身影,消失在飄雪的巷口。
王硯明關上院門,回到屋內。
炭火劈啪,映照著父母欣慰的臉和妹妹甜睡的麵容。
趙氏感歎道:
“張家少爺,心眼真是好。”
“一點架子都冇有。”
聞言,王二牛也點頭說道:
“是啊。”
“是咱們硯明的福氣。”
“也是張老爺,二夫人教子有方。”
王硯明望著跳動的火焰,心中溫暖而充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