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。
文星樓的喧囂,逐漸散去。
回到客棧。
王狗兒與朱平安同住一間下房。
房間簡陋,但,還算乾淨。
朱平安還沉浸在白天的興奮中,吹熄了油燈,躺在硬板床上,卻毫無睡意。
黑暗中,他忍不住喊道:
“狗兒兄弟,你睡了嗎?”
“還冇,朱兄。”
“今天,今天我真是開眼了!”
朱平安翻了個身,麵對著王狗兒床鋪的方向,說道:
“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多讀書人,那麼多先生!”
“他們說的好些話我都聽不太懂,但就覺得,就覺得學問真大,真厲害!”
“還有你!狗兒兄弟,你今天簡直像戲文裡的狀元郎一樣!”
“不對,狀元郎都冇你這麼威風!”
“把那沈墨白說得啞口無言,連那位看起來跟神仙似的老山長,都搶著要收你為徒!”
“我的老天爺,我到現在都覺得像做夢!”
王狗兒在黑暗中笑了笑,說道:
“朱兄過譽了。”
“不過是恰巧讀過幾本相關的書,又趕上對方輕敵罷了。”
“文會上博學之士甚多。”
“我這點微末見識,算不得什麼。”
“這還算微末見識?”
朱平安嘖嘖稱奇,說道:
“狗兒兄弟,你就彆謙虛了。”
“我是真羨慕你啊,腦子怎麼就這麼靈光?”
“那些經義道理,我怎麼就啃不透呢?”
“今天聽你講‘理一分殊’什麼的。”
“雖然不太懂,但就覺得特彆有道理。”
王狗兒聞言,想了想道:
“朱兄,學問之道。”
“各有快慢,不必與我相比。”
“我不過是比你多花了些時間,也多些運氣,能接觸到些雜書。”
“你若想精進,我倒是有些笨辦法,可以說與你聽。”
朱平安一聽,立刻來了精神,連忙道:
“什麼辦法?”
“狗兒兄弟你快說!”
“我肯定聽!”
“很簡單。”
“首先,夫子每日講授的經義,務必當日消化。”
“若有不明,第二日定要請教,不可積累。”
“其次,讀書不在多而在精,比如你手頭的《孟子》,不妨先拋開其他。”
“每日隻反覆誦讀,揣摩其中一兩章,力求字字明白,句句通透,再嘗試用自己的話複述其義理。”
“再次,準備一個冊子,遇到好的句子,不解的疑問,甚至田間地頭的見聞感想,都隨手記下,時常翻閱思索。”
“學問源於生活,也當反照生活。”
“最後,也是最重要的,莫要心急,更莫要因家貧或同窗比較而自輕。”
“每日進步一寸,積年累月,便是坦途。”
王狗兒將自己學習的方法,結合朱平安的實際情況,娓娓道來。
這就是日拱一卒,功不唐捐之法,也是他前世考研的時候,自己總結出來的。
朱平安聽得極為認真,黑暗中,都能感受到他專注的目光。
等王狗兒說完,他忽然一骨碌爬起來,激動道:
“狗兒兄弟,你說得太好了!”
“我得記下來,不然明天該忘了!”
說著,他摸索著重新點亮油燈。
也不顧夜深,找出隨身帶著的粗糙紙筆。
就著昏暗的燈光,讓王狗兒又慢慢說了一遍,他則一筆一劃,鄭重地記錄下來,嘴裡還唸唸有詞:
“當日消化……反覆揣摩……隨手記錄……莫要心急……”
看著他虔誠認真的模樣,王狗兒心中微動。
在這個時代,知識是奢侈品,朱平安這份向學之心,倒是尤為可貴……
……
不多時。
記錄完畢。
待朱平安心滿意足地吹燈重新躺下,不久便傳來輕微的鼾聲。
王狗兒卻並未立刻入睡。
他躺在黑暗中,將白日文會上的一幕幕在腦海中細細回溯。
挺身而出是否太過冒進?
與沈墨白的辯論言辭可有疏漏或過激之處?
應對周山長的考教和招攬,態度是否足夠謙恭得體?
拒絕邀請的理由,是否表達清晰,不致引人誤解或認為虛偽?
……
王狗兒像一位冷靜的棋手,覆盤著白日的對局。
確認自己每一步,都儘量做到了有理有據,有節有禮,未曾授人以柄,也未曾得意忘形。
直到確認無誤,心神才徹底放鬆下來,沉入了夢鄉……
……
次日,清晨。
天還冇亮。
眾人彙合,乘坐來時的車輛返回。
路上少了來時的興奮,多了幾分沉澱。
回到熟悉的學堂。
鐘聲依舊,彷彿昨日的波瀾,隻是幻夢一場。
陳夫子照常授課,先講解了一段《孟子》。
課程結束前。
他佈置道:
“昨日文會,想必諸位各有見聞,有所觸動。”
“今日課業,便寫一篇心得,不拘長短,但需言之有物,寫下你之所見、所聞、所思、所得。”
“明日交來。”
“是。”
眾學子領命。
學堂內,響起一片研墨鋪紙的沙沙聲。
……
放學後。
王狗兒正收拾書袋,陳夫子溫聲道:
“狗兒,你留一下。”
“是,夫子。”
王狗兒知道夫子必有話說。
待其他學子離去,學堂內,隻剩下師徒二人。
陳夫子示意王狗兒坐到近前,目光欣慰地打量著他,緩緩開口道:
“昨日文會,你做得極好,遠超為師預期。”
“你的經義根基,尤其是對《禮》與理學的悟性,已然頗為紮實。”
“甚至,已隱隱有青出於藍之勢。”
他說到這裡,語氣帶著感慨,並無嫉妒,隻有驕傲。
“學生不敢,全是夫子教誨之功。”
王狗兒連忙道。
“不必過謙。”
夫子擺擺手,神色轉為嚴肅,說道:
“然,科舉取士。”
“雖有經義策問,但,核心仍在製藝八股。”
“這是敲門磚,亦是規矩繩墨,不可或缺。”
“你昨日文章詩賦雖佳,但,若論及製藝的嚴謹法度,起承轉合的圓熟老練,比之真正科場老手,尚有距離。”
“這非你之過,乃是練習不足,火候未到。”
王狗兒深以為然,恭敬道:
“學生明白。”
“正要請夫子多加指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