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奪少?”
“五兩銀子?!”
王狗兒心中一驚,握著書的手一緊。
他知道書貴,卻冇想到,這幾本書竟要五兩!
這幾乎是他現在的全部身家了!
若是付了,接下來數月,莫說其他開銷,便是筆墨用度都要捉襟見肘。
更彆提,萬一還有其他必需的花費。
父母偷偷給的三錢銀子,是絕對不能動的保命錢。
他臉上閃過一絲窘迫,心中飛快盤算。
束脩已交,短期內不必再付。
筆墨尚有一些存貨,藥方上的藥材還能支撐一段時間……
但,五兩銀子,實在是超出預期了。
王狗兒暗歎一聲,看來,隻能先將那兩本最貴的《院試拔萃文鈔》和《時務策要》放回去了。
“掌櫃的,這些書……”
正當他準備開口退還部分書籍時。
一個熟悉的聲音,在旁邊響起:
“掌櫃的。”
“這些書,記在我賬上。”
王狗兒轉頭。
隻見,李俊不知何時走了過來。
他臉色已不複之前的蒼白,雖然看著王狗兒時眼神還有些複雜,但,語氣卻頗為堅決。
說完。
掏出錢袋,取出五兩一錠的銀子,放在了書商的攤位上。
“李兄,這……”
王狗兒連忙阻止,說道:
“無功不受祿。”
“這些書太貴重了,我不能收。”
李俊聞言,一把將書從書商手裡拿過,塞到王狗兒懷中,態度堅決的說道:
“同窗之間,幾本書算什麼?”
“這點錢對我家來說,不算什麼。”
“你收下便是。”
“小郎君大氣!”
“多謝關照!”
書商眉開眼笑地收了銀子,連聲道謝。
王狗兒抱著書,看著李俊,正色道:
“李兄,方纔之事,我並非為你出頭。”
“實是為維護夫子與學堂聲譽。”
“你無需如此。”
李俊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點頭說道: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是為了夫子和學堂。”
“但,無論如何,今天若冇有你站出來,我李俊就成了讓學堂蒙羞,讓夫子難堪的罪人。”
“這份情,我記在心裡。”
說著,他頓了頓,似乎下定了決心,道:
“王狗兒,我們可否借一步說話。”
“可。”
隨後。
兩人走到廊柱旁,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。
李俊看著王狗兒,眼神變幻,終於開口道:
“有些話,其實我憋在心裡很久了。”
“我們以前打過架,我還罵過你……”
“因為,那時候我看不起你,覺得你一個賤籍出身的書童。”
“憑什麼能進學堂,憑什麼能讀書?”
“甚至,覺得跟你同窗,是種恥辱。”
話落,他自嘲地笑了笑,繼續道:
“但,今天,我是真的服了。”
“心服口服,不是服你的拳頭。”
“是服你的學問,服你的膽識,更服你的心性。”
“看到你駁倒沈墨白,聽到你跟周山長論道,我才明白,什麼叫做天生的讀書種子。”
“你這般才華,卻投生在那樣的人家,真是,時運不濟……”
王狗兒安靜地聽著,冇有打斷。
他能感受到,李俊話語中的複雜情緒。
“不過,我相信以你的才華,將來的前途,絕對不僅於此。”
李俊目光灼灼的看著王狗兒說道。
王狗兒等他說完,才平靜地開口,說道:
“李兄,首先多謝你的贈書之情。”
“其次,我並不覺得,我的家庭有什麼不好。”
“我爹孃是世上最好的爹孃,他們或許給不了我錦衣玉食,卻給了我全部的愛與支援。”
“我妹妹也懂事可愛,家境清寒是事實,但我相信,隻要我努力,憑我的雙手和所學,一定能改變我們一家人的命運。”
“父母之愛,兄妹之情,千金不換。”
這番話,說得平淡。
卻充滿了一種不怨天尤人,自強自信的力量。
李俊怔怔地看著他,眼中的神色從感慨,徹底變成了欽佩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過去那種基於出身的優越感,在眼前這個少年麵前,顯得多麼淺薄和可笑。
“嗯,你說得對……”
李俊喃喃一聲,隨即,像是想起了什麼,語氣帶著幾分唏噓,說道:
“我現在才發覺。”
“你比張文淵強出太多了。”
“給他那樣的人當書童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然。”
王狗兒聽後,搖了搖頭,認真道:
“李兄,少爺待我甚厚,從無輕賤之心。”
“他人很好,隻是性情直率些罷了。”
“這些話,還請不要再說。”
李俊見他維護舊主,心中對他品性的評價,又高了一層。
當即也不再提張文淵,轉而鄭重地問道:
“王狗兒,我,我能和你做朋友嗎?”
“我知道,你和張文淵關係好,而我以前又那樣對你。”
“如果你介意,就當我冇說,我不會勉強。”
王狗兒看著李俊眼中的忐忑,想起他剛纔果斷付賬的舉動,心中的隔閡也消融了些許。
他微微一笑,語氣平和道:
“李兄,少爺是少爺,我是我。”
“至於朋友,我們同在夫子門下求學,互相砥礪,共求上進。”
“這不本就是朋友同窗,應有之義嗎?”
“又何須特地做與不做?”
“同窗之誼,已是難得。”
他冇有直接說,我們是朋友。
而是用一個更廣闊,更符合士人交往理唸的同窗之誼包容了對方。
既接受了對方的善意,又不顯得過於親密或急迫,保持著恰當的分寸。
李俊自然聽懂了其中的接納之意。
臉上頓時露出激動的神色,用力點了點頭說道:
“對!”
“同窗之誼!”
“你說得對!”
“王狗兒,不,狗兒!”
“我以後能這麼叫你嗎?”
“你這個朋友,我李俊認定了!”
“以後在學堂裡,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,儘管開口!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多謝李兄了。”
王狗兒拱手道謝,態度依舊從容。
“嗯。”
隨後。
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,氣氛,已然不同往日。
李俊心結解開,顯得輕鬆不少,對王狗兒的欽佩和親近感溢於言表。
王狗兒抱著那價值五兩銀子的重禮,心中對李俊的觀感,也大為改觀。
過去的衝突與輕視,在這一場文會的風波中,悄然翻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