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夫子點點頭。
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題目,說道:
“這是自然。”
“為師思慮再三,覺得尋常進度於你而言,已顯遲緩。”
“從今日起,除卻日常功課與《禮記》研習,你需額外加強製藝練習。”
“每日放學後,為師會單獨給你出一道製藝題目,或出自四書,或截搭而成。”
“你需在規定時辰內,嚴格按照八股格式完成。”
“寫完後,為師會當麵批改,逐句推敲,指出其中立意、破題、承轉、股對、收結等方麵的不足,你再行修改。”
“如此日積月累,方能將你的才思,規訓入科舉正軌,做到既有筋骨,又有血肉。”
這是極耗心力的教導方式,相當於開小灶加強化訓練。
王狗兒心中感動,起身深深一揖道:
“夫子用心良苦,學生感激不儘!”
“定當日日勤勉,不負夫子辛勞!”
“坐下吧。”
夫子溫和地讓他坐下。
卻並未立刻給出題目,而是沉吟片刻。
目光落在王狗兒臉上,帶著一抹深遠的考量。
“對了狗兒。”
夫子緩緩開口,顯得極為認真道:
“還有一事。”
“為師思量許久,今日覺得,是時候了。”
“夫子請說。”
王狗兒坐直身體,靜靜聆聽。
“你之名,王狗兒。”
“乃父母幼時所取,寄托平安長成之願,本是親昵。”
“然,如今你已進學,誌向科舉,將來更要立足於士林之中。”
“此名……於讀書人交際,乃至日後科場名錄,官場往來,皆不甚雅。”
“易引人輕忽,甚或招致不必要的譏嘲。”
夫子語速平緩,一字一句的說道:
“名不正,則言不順。”
“為師今日,想為你另取一名。”
“一則更貼合你讀書人的身份,二則,也寄寓為師對你的期許。”
“你可願意?”
轟!
王狗兒心中一震。
改名?
他穿越而來,對此名本無太多執念。
但,深知在這個時代,名字意義重大。
尤其是師長賜名,更是一種認可和祝福。
想著,他立刻起身,恭恭敬敬地跪下,說道:
“請夫子賜名!”
“學生感激不儘!”
“好孩子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
陳夫子起身,將他扶起,目光溫和而深邃。
隨即,踱步到窗前,望著窗外蒼翠的竹影,彷彿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。
良久,他轉過身,一字一句地道:
“你敏而好學,心誌堅如磐石。”
“此乃硯之品格,研磨方出墨華,沉靜乃見真章。”
“且,你心思剔透,能明辨是非,洞察幽微,嚮往光明,此乃《大學》中,明之真意。”
“今日,為師便為你取名硯明。”
“王,硯,明?”
王狗兒緩緩念出這三個字。
“不錯。”
“為師,望你如硯台般堅實厚重。”
“經得起研磨,承得住學問。”
“亦望你心性清明,不染塵埃,持守正道,終能明心見性,明理通達。”
“為自己,亦為這世間,尋一份光明。”
“夫子……”
王狗兒聽著夫子這飽含深意與期許的贈名,心中激動萬分。
來到這個大梁朝五年了,他終於要有名字了。
王狗兒這個名字,伴隨著他從賣身為奴的底層,一步步崛起。
到如今,他終於迎來了,改變命運的機會。
硯明,這不僅僅是一個雅緻的代號。
更是夫子對他品性,學識的概括與擢升,是把他真正納入讀書人行列的象征性儀式。
想到這裡。
王狗兒再次深深拜下,聲音哽咽道:
“學生王硯明,拜謝夫子賜名!”
“定當日夜銘記夫子教誨,以硯之堅忍治學,以明之清澈立身!”
“絕不辜負此名,亦,絕不辜負夫子厚望!”
陳夫子看著他,臉上露出了欣慰至極的笑容。
彷彿看到一塊璞玉,終於被賦予了與其內質相匹配的華彩之名。
他輕輕拍了拍王硯明的肩膀,溫聲說道:
“起來吧,硯明。”
“從今往後,這便是你的名了。”
“在學堂,在文場,在將來所有需要互通姓名的場合,你皆可用此名。”
“至於狗兒之名,便留在父母至親之間吧,當作他們對你的愛重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夫子。”
王硯明起身說道。
……
回到聽竹軒。
已經是下午了。
王硯明先去仆人膳房用了晚飯,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看書。
不知不覺,月明星稀。
正當他溫習到,陳夫子白日所講的《孟子》篇章,並開始構思夫子佈置的那篇文會心得時。
忽然,“嗒!”的一聲輕響!
一顆小石子,從半開的窗戶外丟了進來,恰好落在他的書桌旁。
王硯明眉頭微蹙,抬起頭。
這麼晚了,會是誰?
少爺去了府試,院裡的下人不會如此無禮。
他起身走到窗邊,朝外望去。
月光下,依稀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,在不遠處的月洞門邊一閃而過,似乎還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心中疑惑,略一沉吟,還是決定出去看看。
隨後。
輕輕推開房門,走到院中。
那身影見他出來,便轉身向著花園更深處,一個少有人至的僻靜角落走去。
王硯明保持距離,跟了上去。
很快。
兩人一前一後。
來到一處假山背後,他藉著月光,終於看清了那人。
不是彆人。
正是那夜在花園中哭泣,自稱是大夫人院裡丫鬟的絕美少女。
她今夜換了身藕荷色的衫子,依舊素雅。
但,在月光下,更顯得肌膚如玉,眉眼如畫。
隻是,神色間少了幾分那夜的哀慼,多了些靈動和……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是你?”
王硯明停下腳步。
與對方保持著幾步的距離,語氣平和地問道:
“這麼晚了,姑娘找我有事?”
張婉君見他跟來,鬆了口氣。
但,隨即臉上又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。
她先是對著王硯兒福了一福,聲音輕柔道:
“王狗兒,抱歉。”
“貿然用石子引你出來,實在唐突了。”
“無妨。”
王硯明搖搖頭,說道:
“姑娘,可是又遇到了什麼難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