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餘暉站在城牆上。
天剛亮,霧還沒散。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,站在牆垛旁邊,看著遠處。二狗子趴在他腳邊,尾巴不夾了。小金騎在他肩上,棍子橫著。星塵飄在他旁邊,尾巴卷著。
餘沐晴站在他身後,沒說話。朱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旁邊,清虛道長站在另一邊。敖青化成人形,站在城牆邊上,看著海。赤離蹲在牆垛上,東張西望。狌狌扛著棍子蹲在牆角,難得安靜。黑焰它們擠在城牆根,一隻一隻,排成一排。
餘暉沒說話,就那麼站著。霧慢慢散了,遠處的東西慢慢清晰。海是灰的,天是灰的,城是灰的。旗是紅的,在那麵城牆上掛著,被風吹起來,獵獵響。
餘暉看著遠處。
“先去找誰?”赤離問。
“夔牛。”
赤離咧嘴笑了。
“那可太好了。那倔牛,我早就看它不順眼了。”
餘暉沒理他,走下城牆。二狗子跟上,小金跟上,星塵跟上,餘沐晴跟上。朱老爺子跟上,清虛道長跟上。敖青跟上,赤離跟上。狌狌扛著棍子跟上,黑焰它們跟上。一群人出了城,往西飛。
夔牛趴在山頂上曬太陽。它還是老樣子,蒼青色麵板,一條獨腿蜷在身下,眼睛閉著,嘴張著,打呼嚕。呼嚕聲像打雷,震得山都在抖。周圍那些山精野怪看到餘暉他們,嚇得四散奔逃。狌狌追上去,一棍子敲暈一個,拎著回來。
“跑什麼跑,又不是來找你們的。”
餘暉落在山頂上,站在夔牛麵前。夔牛的呼嚕停了,眼睛沒睜。
“醒了?”它說。
餘暉沒說話。
夔牛睜開一隻眼,看了他一眼,又閉上。
“醒了就好。我還以為你死了。”
“你盼著我死?”
夔牛睜開兩隻眼,看著他。
“盼什麼盼。你死了對我有什麼好處?你活著,西邊這片地還是你的。你死了,換個人來,我還得重新談。”
餘暉蹲下來,看著它。
“你派小弟來問,問我死沒死。”
夔牛打了個哈欠。
“問問怎麼了?問問不行?”
“問完了呢?”
“問完了就等著。你死了我就佔西邊。你沒死就算了。”
餘暉看著它。夔牛也看著他。兩個人都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夔牛先開口。
“你到底想幹什麼?”
“算賬。”
夔牛愣了一下。
“算什麼賬?”
“你派小弟來問,嚇跑了我幾百人。這筆賬,得算。”
夔牛坐起來,那條獨腿撐著地,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嚇跑了幾百人?關我什麼事?”
“你派小弟來,就是來探底的。探我死沒死。你這一探,外麵的人就知道了。知道了就怕,怕了就收拾東西走人。這筆賬,不算你頭上算誰頭上?”
夔牛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它想反駁,但餘暉說得有道理。它確實派小弟來了。確實是想看看餘暉死沒死。確實是想趁火打劫。這些事它都幹了,賴不掉。
“那你想怎麼算?”它問。
餘暉站起來。
“西邊的地,本來是你的。我讓你住,是看在你不惹事的份上。現在你惹事了。所以,你得加點東西。”
“加什麼?”
“加一條。以後我的人在西邊走,你的人見了,繞著走。”
夔牛瞪大眼睛。
“憑什麼?”
“憑你打不過我們。”
夔牛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它想起上次打架的事。敖青沒出手,赤離沒出手,就一個阿獃扛住了它一腳。餘暉連刀都沒拔。它要是真打,肯定打不過。它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行。”
餘暉轉身走了。夔牛在後麵喊:“就這一條?”
“就這一條。”
夔牛愣在那兒,看著餘暉走遠。它以為餘暉會要靈果,要靈礦,要靈晶。結果什麼都沒要,就要了一條規矩。它想了想,趴下來,繼續曬太陽。
餘暉飛到南邊。肥遺盤在那座荒島上,正在曬太陽。它比夔牛大得多,盤起來像一座小山,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看到餘暉,它抬起頭。
“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
肥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來幹什麼?”
“算賬。”
肥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算什麼賬?”
“你派信使來,說要南邊那片海。不給也行,拿東西換。”
肥遺沒說話。
“我還沒死,你就來分地盤。分不分得成另說,但你來了。你這一來,外麵的人就知道了。知道了就怕,怕了就收拾東西走人。這筆賬,算你頭上。”
肥遺沉默了很久。它的眼睛盯著餘暉,餘暉也盯著它。過了好一會兒,肥遺先移開目光。
“你想怎麼算?”
“南邊那片海,本來是共享。從今天起,你往南挪五百裡。”
肥遺的眼睛又眯了一下。
“五百裡?”
“五百裡。”
肥遺沒說話。它盤在島上,身體微微蠕動,鱗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。過了很久,它開口。
“行。”
餘暉轉身走了。肥遺看著他的背影,吐了吐信子。
“這小子,不好惹。”
餘暉飛到東邊。旋浮在海麵上,露出半個殼。看到餘暉,它伸出腦袋,點了點頭。
“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
旋龜沒等他開口,先說:“我沒派信使,沒來探底。我自己來了,看了一眼,走了。你那幾百人,不是我嚇跑的。”
餘暉看著它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來幹什麼?”
“來看看你。”
旋龜愣了一下。
“看我?”
“嗯。你是唯一一個沒趁火打劫的。”
旋龜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不是不想趁火打劫。是懶得趁火打劫。那些地,給我我也不要。太大了,走不動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旋龜看著他。
“那幾百人走了,你不生氣?”
“不生氣。走了的,不是自己人。自己人不會走。”
旋龜看了他很久,然後慢慢沉下去了。
餘暉飛回新城。城牆上,朱老爺子拄著柺杖等著他。
“都談完了?”
“談完了。”
“夔牛答應了?”
“答應了。”
“肥遺呢?”
“也答應了。”
朱老爺子點點頭。
“那幾百人,還回來嗎?”
餘暉看著城外。遠處,幾個人影正在往這邊走。
“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