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暉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很輕,碰了一下床單。二狗子第一個發現。它趴在地上,腦袋擱在床腳,眼睛半睜半閉。那根手指動的時候,它以為看錯了,眨了眨眼。又動了一下。
二狗子猛地抬起頭,撞到床板,疼得齜牙咧嘴,但它顧不上。
“嗚——”
餘沐晴瞬間驚醒。她趴在床邊,臉壓著手背,手背上有紅印子。她抬起頭,看到餘暉的手。那根手指還在動,一下又一下。
“哥?”
餘暉沒睜眼。他的眼皮動了一下,很重,像睜不開。手指還在動,在找她的手。
餘沐晴把手伸過去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涼的,和她的一樣涼。他握住她,握得很緊。
小金從枕頭邊跳起來,蹲在餘暉胸口上,低頭看他。星塵飄過來,尾巴垂在他臉上,掃了一下。餘暉的鼻子動了動,打了個噴嚏。
小金被噴了一臉,往後跳了一步,吱吱叫。星塵飄遠了,尾巴還在晃。
餘暉睜開眼睛。
天花板是灰色的,木頭梁,是他的房間。他躺在那兒,看著那根梁,看了很久。樑上有一道裂縫,從他搬進來就有。他看了很多次,從來沒注意過那道裂縫有多長。現在注意到了,從這頭到那頭,貫穿了整根梁。
餘沐晴沒說話。她握著他的手,沒鬆。二狗子趴在床腳,尾巴在搖,搖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小金蹲在他胸口上,低頭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星塵飄在半空,尾巴卷著,不動。
餘暉轉過頭,看著餘沐晴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沒哭。她不會在他麵前哭。
“幾點了?”他問。
餘沐晴愣了一下。
“什麼?”
“幾點了。早上還是晚上。”
餘沐晴往窗外看。天是黑的。
“晚上。第七天晚上。”
“我睡了七天?”
“嗯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他躺在那兒,想這七天的事。想那條河,那些鏡子,那座山,那個老了的自己。想那個道人,那個小女孩,那道光。想自己走出來的那條路,很窄,很暗,走了很久。想自己走進光裡的時候,腳踩在地上,是實的。
“哥。”餘沐晴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回來了?”
餘暉看著她。
“回來了。”
餘沐晴沒說話。她低下頭,額頭抵在他手背上。她的手在抖。餘暉沒動,讓她靠著。二狗子從床腳爬過來,把腦袋擱在他腿上。小金從胸口跳到他枕頭上,縮成一團。星塵飄下來,落在他肚子上,不動了。
餘暉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。外麵很安靜,沒有聲音,連風都沒有。
過了一會兒,門開了。餘媽媽站在門口,手裏端著一碗粥。她沒進來,站在那兒看著餘暉。餘暉也看著她。
“媽。”他說。
餘媽媽沒說話,走進來,把粥放在床頭櫃上。她站在床邊,看著餘暉,看了很久。然後伸手摸了摸他的臉。她的手很暖。
“瘦了。”她說。
“沒有。”
“瘦了。”她又說了一遍。把手縮回去,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停下來。
“粥趁熱喝。”然後她走了。
餘暉看著那碗粥,沒動。餘沐晴抬起頭,把粥端過來。
“喝吧。”
餘暉接過來。粥是白的,稠的,冒著熱氣。他喝了一口。不燙,正好。他喝完了,把碗放在床頭櫃上。餘沐晴坐在旁邊,沒走。
“外麵怎麼樣了?”餘暉問。
餘沐晴把這幾天的告訴他。走了幾百人,夔牛來過,肥遺來過,旋龜來過。敖青沒動手,赤離沒動手,狌狌沒動手。那些異獸看了看,走了。
“走了就走了。”餘暉說。
“不找他們算賬?”
餘暉搖頭。
“不算。他們來看我死沒死。我沒死,他們就不敢動。”
餘沐晴沒說話。餘暉躺了一會兒,坐起來。頭有點暈,坐不穩。餘沐晴扶住他。他靠著她坐了一會兒,好了。
“去看看。”他說。
餘沐晴看著他。
“現在?”
“現在。”
餘暉站起來,腿軟,站不穩。他扶著床站了一會兒,走了兩步,穩了。二狗子跟在他腳邊,尾巴搖著。小金跳上他的肩,棍子橫著。星塵飄在他旁邊。
餘沐晴跟在後麵。他們走出房間,走過走廊,走到外麵。天是黑的,沒有月亮。城牆上亮著燈,不是很亮,能看到人影。
餘暉走上城牆。朱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那兒,看到餘暉,沒說話。清虛道長站在旁邊,也沒說話。敖青站在城牆邊上,看著海。赤離蹲在牆垛上,看到餘暉,跳下來。
“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
赤離咧嘴笑了。
“醒了就好。再不醒,我就要去跟那夔牛乾一架了。”
餘暉沒理他,走到城牆邊上,往下看。外城還有燈,不多,零零星星的。有些人家的窗戶亮著,有些人家的窗戶黑著。那些黑了的,是走了的。那些亮著的,是留下的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下了城牆。餘沐晴跟在後麵。
“去哪兒?”她問。
“看看。”
他走過內城的街,走到外城。街上沒人,兩邊是關著的門。有些門上掛著鎖,有些門開著,裏麵黑著。他走得很慢,二狗子跟在腳邊,小金騎在他肩上,星塵飄在旁邊。
走到一間屋子前麵,門開著,裏麵亮著燈。一個老漢坐在門口,手裏拿著煙桿,在抽煙。看到餘暉,愣了一下。
“莊主?”
“嗯。”
老漢站起來,煙桿差點掉了。
“您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
老漢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笑了。
“醒了就好。醒了就好。”他搓著手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餘暉看著他。
“菜種得怎麼樣了?”
“好著呢!長得好著呢!等收了,給您送過去。”
“好。”
餘暉繼續走。走到另一間屋子前麵,門關著,燈黑著。門口地上放著一袋東西,袋子破了,露出裏麵的米。米撒了一地,沒人掃。老周站在門口,看著那袋米。
“莊主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這家人走了。走的時候把米留下了。沒帶走。”
“為什麼沒帶走?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可能是覺得,還會回來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他走過那條街,走過那些亮著的窗,走過那些黑著的窗。走到城門口,停下來。城門開著,外麵是黑的。他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。
然後轉身,往回走。
走到城牆下麵,餘沐晴問他。
“哥,你去看什麼?”
餘暉想了想。
“看誰還在。”
“誰還在?”
“那些沒走的。”
餘沐晴沒說話。他們走回內城,走上城牆。朱老爺子還站在那兒,清虛道長還站在那兒,敖青還站在那兒,赤離還蹲在牆垛上。狌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,蹲在城牆角,扛著棍子。黑焰它們擠在城牆根,一隻一隻,都在。
餘暉站在城牆上,看著遠處。遠處是黑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“明天。”他說。
“明天什麼?”餘沐晴問。
餘暉沒回答。他看著遠處,看了很久。然後轉身,走下城牆。
“明天算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