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那道小門,路又變了。
青色的石板路,很窄,隻夠兩個人並排走。兩邊的牆不高,灰撲撲的,上麵長著青苔。牆上沒有字,也沒有畫,光禿禿的,但能聞到一股味道。花的香味,很濃,很甜,悶得人心裏發堵。
餘暉走了一會兒,前麵出現一座牌坊。石頭做的,很舊,上麵的字都模糊了。他抬頭看,隱約能認出幾個字“貞節牌坊”。
牌坊下麵站著一個女人,穿著舊式的嫁衣,紅的,已經褪色了,變成暗紅色,像幹了的血。她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低著頭,手裏攥著一條紅綢子。
餘暉從她身邊走過。女人抬起頭,看著他。眼睛紅腫,臉上掛著淚痕。
“你見過我丈夫嗎?”她問。
餘暉搖頭。
女人低下頭,繼續攥著那條紅綢子。
“他說他會回來的。我等了他好久。好久好久。”
餘暉沒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她。她還站在那兒,低著頭,像一座碑。
前麵的路兩邊,開始出現人。
不是站著的,是坐著的,蹲著的,躺著的。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的,有年輕的。它們不翻錢,不擺架子,就那麼待著,有的看著遠處,有的看著地上,有的看著手裏的一樣東西。
一個年輕女人坐在路邊,手裏拿著一封信,已經揉爛了,還在看。紙碎了,她就輕輕捧著。
一個老頭蹲在地上,麵前擺著一雙鞋,女人的鞋,繡花鞋,很舊了,鞋麵上的花都看不清了。他盯著那雙鞋,一動不動。
一個老太太靠牆坐著,懷裏抱著一件男人的衣服,補了很多補丁,補得歪歪扭扭的。她把臉埋在衣服裡,不動。
餘暉走得慢,看了一路。餘沐晴跟在後麵,沒說話。小金騎在她肩上,看著那些鬼,它能看到它們心裏在想什麼。
那個看信的,心裏全是信上的字;那個看鞋的,心裏全是穿鞋的人;那個抱衣服的,心裏全是補衣服的人。沒有別的。
星塵飄在前麵,從那些鬼身邊遊過去。有一個女鬼抬起頭,看著它。
“你是來找我的嗎?”
女鬼看了一會兒,又低下頭。
“不是來找我的。”
二狗子跟在餘暉腳邊,不發抖了,但走得很慢。它看著那些鬼,忽然說:“它們等的人,不會來了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
前麵出現一座橋。很小的橋,石頭做的,沒有欄杆,下麵是黑色的水,和忘川一樣。橋頭站著一個女人,穿著白衣服,頭髮很長,垂到腰。她站在那兒,看著橋對麵,一動不動。
餘暉走到橋頭,停下來。女人轉過頭,看著他。
“你要過橋?”她問。
餘暉點頭。
女人讓開路。
“過了橋,就忘了。”
“忘了什麼?”
“忘了等的人。”
她指了指橋對麵。
“過了橋,就不等了。”
餘暉看著橋對麵。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他邁步上橋。走了幾步,後麵傳來聲音。回頭,是餘沐晴,她站在橋頭沒有走。
“怎麼了?”
餘沐晴看著橋對麵。
“哥,我不過了。”
餘暉走回來。
“為什麼?”
餘沐晴沒說話。小金從她肩上跳下來,站在橋頭,看著對麵,也不動。
餘暉蹲下來,看著妹妹。
“你看到什麼了?”
餘沐晴搖搖頭。
“沒看到。但我知道,過了橋就忘了。我不想忘。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,站起來。
“那就不忘。”
他轉身,過了橋。
橋上隻有他一個人。走到橋中間,水下麵有臉浮上來,看著他。他停下來,往下看。那張臉也在看他。
“你認識我嗎?”那張臉問。
餘暉蹲下來,看著那張臉。
“不認識。”
那張臉不動了。然後慢慢沉下去,沉到水底,和別的臉擠在一起。
餘暉站起來,繼續走。過了橋,路還在往前。兩邊的牆沒了,變成了一片空地,很大,灰濛濛的。空地上站著很多人,不,不是人,是鬼。它們站得很密,一個挨一個,都看著同一個方向。
餘暉走過去。它們在看一座墳。墳不大,土堆的,前麵立著一塊碑。碑上刻著字“愛妻之墓”。一個男人跪在墳前,穿著舊衣服,頭髮全白了。他跪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一塊石頭。
餘暉站在他旁邊。
“你在等什麼?”
男人沒動。
“等死。”
“死了就能見到她了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男人忽然抬起頭,看著他。
“你說,她還在等我嗎?”
餘暉看著那座墳。
“在。”
男人笑了,可笑著笑著,又哭了。哭著哭著,整個人慢慢變淡,變淡,變成一團霧,徐徐飄散。
墳還在,碑還在。但跪著的人沒了。
餘暉站在那兒,看著那座墳。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轉身,往回走。過了橋,餘沐晴還在橋頭等著。小金蹲在她腳邊,看到她哥,跳起來,竄到她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餘暉說。
他們繼續往前走。路兩邊還是那些鬼,看信的,看鞋的,抱衣服的。
走了沒多遠,前麵忽然傳來一陣哭聲。
一個女鬼從陰影裡衝出來。她穿著紅色的嫁衣,比牌坊下那個還紅。頭髮散著,披了一臉,看不清臉。她張開雙臂,朝餘沐晴撲過來。
“你回來了!你終於回來了!”
餘沐晴沒來得及躲。女鬼一把抱住她,抱得死死的。胳膊勒得很緊。她把臉埋在餘沐晴肩上,哭著喊一個名字。聽不清叫什麼,嗚嚥著,反反覆復,像是“阿生”,又像是“阿森”。
“你回來了。你回來了。我等了你好久。你好久好久都不回來。”
餘沐晴掙了一下,掙不開。女鬼的胳膊越來越緊,勒得她喘不上氣。她的臉白了,嘴唇發紫,說不出話。手在空中抓,什麼也沒抓到。
小金從她肩上跳下來,站在女鬼麵前,吱吱叫著。女鬼不理它,抱著餘沐晴不鬆手,還在喊那個名字。小金急了,從背上抽出那根棍子,舉起來,朝女鬼的頭敲了一下。女鬼沒鬆手,頭歪了一下,又正過來,還在喊。小金又敲,敲了三下。女鬼的頭歪到一邊,不動了。胳膊慢慢鬆開。
餘沐晴從她懷裏掙脫出來,退後幾步,大口喘氣。
女鬼站在那兒,低著頭,頭髮垂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慢慢抬起頭。頭髮後麵有一張臉,很白,眼睛是空的,但眼淚從空的眼睛裏流出來,順著臉往下淌。
“你不是他。你不是他。他沒回來。他不會回來了。”
她蹲下去,抱著自己的膝蓋,把臉埋在裏麵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餘沐晴站在那兒,看著她。脖子上的紅印子還在疼,但她沒走。她蹲下來,看著那個女鬼。
“他叫什麼?”
“阿生。”
“他是你什麼人?”
“我丈夫。他出去打仗,說好了回來的。沒回來。”
“哪裏人?”
“青州府,安丘縣,王家溝。”
女鬼抬起頭,看著餘沐晴。
“你認識他嗎?”
餘沐晴搖頭。
“不認識。但他肯定記得你。記得你是他媳婦,記得你在等他。他要是還活著,肯定回來。要是死了,也在那邊等你。”
女鬼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女鬼不說話了。她站起來,走到路邊,靠著牆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她把那條紅綢子拿出來,疊好,放在膝蓋上。
“那我等著。”
餘沐晴站起來,看著她,沒說話。小金跳上她的肩,抓著她的頭髮,回頭看了那個女鬼一眼。星塵飄過來,用尾巴碰了碰餘沐晴的脖子,那些紅印子慢慢淡了。
餘暉站在旁邊,一直沒說話。他看著那個女鬼,又看了看路兩邊那些看信的、看鞋的、抱衣服的。它們都在等。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等了幾百年,幾千年,還在等。
他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
走了一會兒,前麵出現一扇門。裏麵是一條小路,很窄,兩邊是竹林,風吹著,沙沙響。
餘暉走進去。走了一會兒,路邊出現一個人。是個老頭,坐在石頭上,手裏拿著酒壺,在喝酒。看到餘暉,他舉了舉酒壺。
“喝一杯?”
餘暉搖頭。
老頭也不勉強,自己喝了一口。
“過了情關?”
“過了。”
老頭點點頭。
“過了就好。情這個東西,活著的時候放不下,死了也放不下。放不下就困在這兒,看信的,看鞋的,看衣服的。看了幾百年,幾千年,還在看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。
“其實忘了也挺好。忘了就不等了。不等了就不疼了。”
餘暉看著他。
“你忘了?”
老頭愣了一下。他看著手裏的酒壺,看了很久。
“忘了。忘了她叫什麼了。忘了她長什麼樣了。忘了她在哪兒了。什麼都忘了。但還記得等她。”
他把酒壺放在地上,站起來。
“走了。”
餘暉看著他走進竹林裡,消失不見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竹林越來越密,路越來越窄。走了很久,前麵出現一道光。他往光裡走。走進去,豁然開朗。前麵是一個很大的院子,院子中間有一棵樹,樹上開滿了花,紅色的,和彼岸花一樣。樹下站著一個人,穿白衣服,頭髮很長,背對著他。
餘暉走過去。那個人轉過身,是個女人,很年輕,很漂亮,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說。
餘暉點頭。
女人看著他。
“你心裏有人嗎?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有。”
女人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心裏有人,就不會困在這兒。”
她讓開路。
“往前走。前麵還有路。”
餘暉從她身邊走過去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。她還站在樹下,看著遠處。風吹過來,花落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