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那道刻滿字的牆,路忽然變寬了。
兩邊的牆不再是灰色石頭,換成了白色的大理石,打磨得很光滑,能照見人影。牆上刻著龍,刻著鳳,刻著祥雲,刻著太陽。每一道刻痕都很深,線條很細,一看就是手藝最好的匠人乾的。
餘暉走在中間,腳下踩的不是土路,是青石板。一塊一塊,鋪得整整齊齊,縫隙裡連灰都沒有。
“這地方不一樣。”餘沐晴小聲說。
朱老爺子拄著柺杖,四處打量。
“權。貪權的。”
走了幾十步,前麵出現一座門。石門很大,上麵刻著兩行字。餘暉抬頭看,“進來時,萬人之上。出去時,一文不值。”
門開著,裏麵透出金黃色的光來,像蠟燭,像油燈,像宮殿裏的燈火。
餘暉走進去。裏麵是一個大殿,很大,一眼望不到頭。地上鋪的是金磚,一塊一塊,亮得晃眼。頭頂是藻井,畫著神仙,畫著仙女,畫著天上的宮殿。柱子是紅的,粗得要三個人才能抱過來,上麵盤著金龍,張牙舞爪的。
大殿裏站著很多鬼。穿著官服,紅的,紫的,藍的,綠的。有的戴著烏紗帽,有的插著翎羽,有的腰上掛著金印。它們站得很直,頭抬得很高,眼睛看著前方,不看旁邊的人。
大殿最深處,有一個檯子。檯子很高,要仰著頭才能看到頂。檯子上放著一把椅子,金的,很大,靠背上刻著一條龍,張著嘴,像在吼。
椅子上坐著一個鬼。
它穿著黃色的袍子,上麵綉著龍,五爪的,一條一條,密密麻麻。頭上戴著冕旒,前麵的珠子垂下來,擋著臉。它坐得很直,手放在膝蓋上,看著前方,一動不動。
餘暉走到台下,停下來。
那個鬼低下頭,看著他。冕旒後麵的眼睛是空的,但架子還在,那股“我是皇帝”的勁兒還在。
“見了朕,為何不跪?”
餘暉沒動。
那個鬼空洞的眼睛動了一下,好像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“見了朕,為何不跪!”
它的聲音大了,整個大殿都在震。柱子上的金龍好像在抖,藻井上的神仙好像在晃。那些穿官服的鬼齊刷刷轉過頭,看著餘暉,眼睛裏沒有表情,但臉在動。
餘暉看著台上的那個鬼。
“你是誰?”
那個鬼愣了一下。
“朕......朕是皇帝。朕是真命天子。朕是九五之尊。朕......”它忽然不說了,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白,很瘦,指甲很長。它看了很久。
“朕是誰?”
那個鬼抬起頭,看著餘暉,眼睛裏忽然有了東西。
“朕忘了。朕忘了自己是誰。朕隻記得朕是皇帝。朕要坐在上麵,朕要人跪。朕......朕還記著什麼?”
它想不起來了。它使勁想,臉都扭曲了,但想不起來。它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,往前走了一步,差點從台上摔下來。
“陛下!”
一個穿紅袍的鬼衝上去,扶住它。那個鬼看都不看它一眼,推開它,站在台邊,看著下麵那些穿官服的鬼。
“你們是誰?”
沒人回答。
“你們是誰!朕問你們是誰!”
還是沒人回答。
那些鬼站著,一動不動。
那個鬼站在台邊,渾身發抖。它看著下麵那些臉,一張一張看過去。有的認識,有的不認識。認識的也想不起來是誰了。它忽然蹲下來,抱著頭。
“朕忘了。朕什麼都忘了。”
那個穿紅袍的鬼站在它旁邊,低著頭。
“陛下,臣是您的中書令。您忘了?您登基的時候,是臣寫的詔書。”
皇帝抬起頭,看著它。
“中書令?朕有中書令?”
“有的。您還有六部尚書,有九卿,有總督,有巡撫。都在下麵站著呢。”
皇帝往下看。那些穿官服的鬼還是站著,一動不動。它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他們還在。朕的官還在。朕還是皇帝。”
它站起來,走回椅子上,坐好。
“見了朕,為何不跪!”
那個鬼看著餘暉,眼睛裏那點東西又沒了。它坐在上麵,穿著龍袍,戴著冕旒,像個泥塑的像。
餘暉轉身走了。餘沐晴跟在後麵,小金騎在她肩上,回頭看了那個皇帝一眼。星塵飄在後麵,也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們穿過那些穿官服的鬼。那些鬼站著,一動不動。
有的臉上還有表情,有的什麼表情都沒有。有一個鬼穿著紫色的袍子,腰上掛著金印,嘴角翹著,像是在笑。
笑什麼?不知道。可能是在笑自己當了這麼大的官。可能是在笑別人沒他大。也可能什麼都沒笑,就是那個表情,死了也改不了。
走了很遠,回頭還能看到那座大殿。金黃色的光從門裏透出來,亮亮的,暖暖的。
“那些官,為什麼不走?”餘沐晴問。
“不想走。”朱老爺子說,“當了官,就不想當百姓。當了皇帝,就不想當平民。在台上坐久了,下不來了。”
餘沐晴沒說話。
餘暉走了一會兒,前麵又出現一座門。小門,木頭的,很舊,漆都掉了,上麵刻著一行字,“放下烏紗,方得自在。”
門開著,裏麵是一條小路,很窄,兩邊是土牆,沒有光,黑漆漆的。
餘暉走進去,腳踩在地上,軟綿綿的,是土路。走了一會兒,前麵出現一個人。蹲在路邊,穿著破衣服,頭髮亂糟糟的,低著頭,不知道在幹什麼。
餘暉走過去。那個人抬起頭,是個老頭,臉上全是皺紋,眼睛很亮。他手裏拿著一塊木頭,一把刀,在刻東西。木頭已經刻出形狀了,是個小人,穿著官服,戴著烏紗帽。
“刻的是什麼?”餘暉問。
老頭低頭看手裏的木頭小人,看了很久。
“刻的是我。”
餘暉蹲下來。老頭把木頭小人遞給他。很小,巴掌大,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能看出來在笑。
“你當過官?”餘暉問。
老頭點頭。
“當過。七品知縣,當了一輩子。”
“怎麼不刻個大點的?”
老頭笑了。
“七品官,就那麼大。再大就坐不穩了。”
餘暉把木頭小人還給他。老頭接過來,放在手心裏,看了很久。
“我活著的時候,覺得自己挺大的。管著好幾萬人呢。死了才知道,就那麼大。”
他比劃了一下,就巴掌大。
“早知道,就不那麼累了。”
他把木頭小人放在地上,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
餘暉看著他走進霧裏,不見了。低頭看,那個木頭小人還在地上,穿著官服,戴著烏紗帽,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