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邁開步子,繼續往前走。
這次不一樣。剛才怎麼走都走不到的感覺消失了。腳下的路忽然變得實在,每一步踩下去,都能感覺到地麵傳來的阻力。
灰霧向兩邊退開,像是有看不見的手在替他們撥開。那些光禿禿的草在腳邊輕輕搖晃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
忘川越來越近。
餘暉能看清河麵了。黑色的水,不反光,不流動,像一麵巨大的黑色鏡子。偶爾有什麼東西從水下浮上來,激起一圈漣漪,很快又沉下去。看不清是什麼,隻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。
河岸邊有一塊石頭。黑色的石頭,一人多高,表麵光滑得像被人摸了幾千年。
石頭上刻著字。
餘暉走近去看,不是他認識的任何文字。那些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筆都很深,刻字的人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氣。
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,忽然發現自己能看懂。
“過河者忘,忘者過河。”
翻來覆去,就是這八個字。
“什麼意思?”餘沐晴湊過來問。
餘暉搖頭。
狌狌在石頭旁邊轉了一圈,伸出爪子摸了摸那些刻痕。它活了七千年,見過的東西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,但這塊石頭、這些字,它看不懂。
“邪門。”它嘟囔了一句。
二狗子湊到河邊,探頭往下看。水裏倒映出它的影子,半透明的,模模糊糊。它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,忽然渾身一抖,猛地縮回頭。
“水裏......水裏也有臉。”
餘暉走到河邊,低頭看去。
水裏確實有臉,很多臉。
和剛進陰間時在灰霧裏看到的一樣,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,有的隻是一團影子。它們在水下擠在一起,仰著頭,看著水麵上的世界。
有一隻禍鬥的臉。
半透明的,灰白色的,和其他的臉混在一起,不仔細看根本分不清。
“在這兒。”餘暉說。
黑焰衝過來,趴在河邊往下看。
它看到了。那隻禍鬥的臉混在無數臉中間,表情平靜,眼睛閉著,像是在睡覺。
“大壯!”黑焰喊。
沒有反應。
“大壯!是我!黑焰!”
還是沒有反應。
那張臉一動不動,和其他臉一起,靜靜地沉在水底。
黑焰急得用爪子去扒水麵,想把它撈出來。但爪子剛碰到水麵,整條河忽然活了。
黑色的水開始翻湧,無數氣泡從水底冒上來,破裂時發出“啵啵”的聲音。那些臉也跟著翻湧,有的浮上來,有的沉下去,擠在一起,扭成一團。
黑焰嚇得往後退了一步,差點摔進河裏。
“別碰忘川的水。”清虛道長拉住它,“碰了就會忘。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從哪兒來,忘了要幹什麼。然後就變成它們中的一員,永遠留在這裏。”
黑焰的臉白了。它退到離河岸好幾步遠的地方,渾身發抖。
餘暉蹲在河邊,看著水下那些臉。他數了數,四隻禍鬥的臉都在裏麵,混在無數陌生的臉中間,很難找,但確實在。
怎麼把它們弄出來?
他不知道。
他站起來,沿著河岸走。河岸很長,往左看不到頭,往右也看不到頭。走了很久,河岸還是那個河岸,石頭還是那塊石頭,水還是那潭水。
“別走了。”朱老爺子說。
餘暉停下來。
“忘川是走不完的。”老爺子拄著柺杖,站在河邊,看著那片黑色的水,“人死之後,靈魂都要過忘川。過了,就忘了。忘了,就投胎。投胎,就是下一輩子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這是規矩。天地定的規矩。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:“那不過呢?”
老爺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過,就留在這兒。像它們一樣。”他指了指水下的那些臉,“等哪天想通了,再過。”
餘暉蹲下來,看著水下那些臉。那隻叫大壯的禍鬥,表情很平靜,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。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兒,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有人在喊它。
餘暉把手伸向水麵。
“莊主!”清虛道長喊。
餘暉的手指碰到水麵。
他看見那隻禍鬥走過灰濛濛的平原,走到這條河邊。它站在岸邊,看著黑色的水,猶豫了很久。它想回去,但找不到回去的路。它想往前走,但不敢。它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,久到忘了自己在等什麼。
然後它邁出一步。
水沒過它的腳踝,膝蓋,腰,胸口。它一直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水沒過它的頭頂時,它沒有掙紮,沒有呼救,隻是安安靜靜地沉下去。沉到最底下,和其他的臉擠在一起,閉上眼睛。
它忘了。
忘了自己是誰,忘了從哪兒來,忘了要幹什麼。忘了小世界裏那些灰暗的日子,忘了穿過空間夾層時的恐懼,忘了落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的茫然。
忘了和它一起長大,一起穿過空間夾層,一起擠在一起取暖的同伴。
餘暉把手縮回來。
他站起來,看著水下那些臉,沉默了很久。
“哥。”餘沐晴走過來,輕輕拉住他的手。
“我能把它們弄出來。”
“怎麼弄?”
餘暉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,還是半透明的,和剛進來時一樣。但剛才碰到忘川水的那一刻,他明白了一些事。
他知道那些臉為什麼在水下。
他們並不是因為死了,而是因為忘了。
忘了自己是誰,所以就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是死了。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,所以就卡在這兒,上不去,下不來,既不是活人,也不是死鬼,隻是水底下一張模糊的臉。
“如果它們想起來呢?”
“想起來自己是誰,從哪兒來,要幹什麼。是不是就能從水底出來?”
清虛道長愣了一下,然後慢慢點頭。
“理論上,是的。忘川的力量在於‘忘’。如果它們能想起來,忘了的東西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那怎麼讓它們想起來?”餘沐晴問。
餘暉沒說話。
他重新蹲到河邊,把手伸進水裏往下探。
水下那些臉感覺到他,紛紛湧過來。無數張臉擠在他手邊,張著嘴,像是在說什麼。聽不到聲音,但他能感覺到它們想出去。
餘暉在水下摸索。
找到了。
那隻叫大壯的禍鬥的臉,混在無數臉中間。
“你叫大壯。”
“你從小世界裏來。你和黑焰一起穿過空間夾層,來到這個世界。”
“你掉進這片詭異的地方,不知道怎麼出去。你走到這條河邊,不敢過,也不敢回去。你站在岸邊,站了很久。”
那張臉動了一下。
餘暉的手在發抖。
那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也看見了那些畫麵。灰暗的小世界,擁擠的空間夾層,陌生的山林,絕望的徘徊。不是他經歷過的,但那些畫麵那麼真實,像是他自己走過那條路。
“你叫大壯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“你是一隻禍鬥。你有三個同伴。它們在外麵等你。它們來找你了。”
大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做什麼表情。
餘暉把手放在它的臉上。
“想起來。”
大壯慢慢睜開眼睛。
“我......我叫大壯。”
餘暉把手縮回來。
大壯的臉從水下浮起來。先是一張臉,然後是頭,然後是肩膀,然後是整個上半身。它從水裏爬出來,渾身濕淋淋的,黑色的水滴從它身上滴下來,落在地上,變成一團團灰色的霧。
它站在岸邊,茫然地看著周圍。最後看到縮在最後麵、渾身發抖的四隻禍鬥。
“黑焰?”
黑焰愣在那裏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。
“大壯!你還記得我!”
它衝過去,一頭撞在大壯身上,把它撞了個趔趄。兩隻禍鬥滾在地上,黑焰又哭又笑,罵罵咧咧。
“你個傻子!你跑哪兒去了!老子找了你好久!你知道老子在陰間轉了多少圈嗎!”
大壯被它壓在地上,愣愣地看著它,傻笑著道。
“我忘了。但現在想起來了。”
黑焰哭得更厲害了。
另外三隻禍鬥也湊過來,圍著大壯,蹭來蹭去,嗚嗚叫著。
餘暉站起來,轉頭看向那條河。
水下還有很多臉。無數張臉,擠在一起,閉著眼睛,安安靜靜地沉在河底。
餘暉站在那裏,看著那些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蹲下來,再次把手伸進水裏。
他摸到的第一張臉,是一個老人。滿臉皺紋,眉毛很長,閉著眼睛,表情很安詳。餘暉不認識他,沒見過他,不知道他從哪兒來,叫什麼名字。
“你叫什麼?”
“有人記得你嗎?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沒關係。我記得你。”
老人的眼睛慢慢睜開。他看著餘暉,看了很久。
“謝謝。”
然後他從水裏浮起來,站在岸邊。他看著餘暉,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灰霧裏。走了幾步,就消失了。
餘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,很久沒有動。
然後他把手伸進水裏,去摸下一張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