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過那道劃痕的瞬間,餘暉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滴水。
一滴落進大海的水。
沒有身體,沒有重量,沒有方向。周圍是無窮無盡的灰色,分不清上下,分不清遠近。那些灰霧像是活的,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把他裹住,往裏拖。
他試圖掙紮,但不知道該怎麼掙紮。他沒有手,沒有腳,沒有任何可以發力的東西。他隻能看著那些灰霧一點一點把他吞沒。
他看見了灰霧裏有無數張臉。
有的很清晰,有的很模糊,有的隻是一團影子。它們擠在一起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麵無表情,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。
餘暉想往後退,但退不了。那些臉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,幾乎要貼到他臉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
一個聲音從臉群後麵傳來。很輕,很遠,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。
“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”
餘暉想說話,但發不出聲音。他隻有意識,沒有嘴,沒有聲帶,沒有任何可以發聲的東西。
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又一個不怕死的。”
然後那些臉忽然散開了。灰霧裂開一道縫隙,餘暉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,從縫隙裡滑了出去。
他摔在地上。
有地了。有地了,也就有身體了。
餘暉撐著地麵爬起來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還在,身體還在。但和之前不一樣,他低頭看自己的時候,能看到腳下的地麵。
這裏就是陰間?!
他環顧四周。
這裏沒有天,沒有地,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平原,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。平原上長著一些草,灰白色的草,沒有葉子,隻有光禿禿的莖,在風中輕輕搖晃。
沒有風。那些草自己在動。
遠處,有山。黑色的山,輪廓模糊。山腳下,有一條河。河是黑色的,看不到流動,但河麵上偶爾泛起一圈圈漣漪,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翻了個身。
餘暉站在那裏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邁開步子,朝那條河走去。
走了沒幾步,身後傳來一聲怪叫。
“餘暉!等等我!”
狌狌從灰霧裏衝出來,一蹦一跳地追上他。
“這地方有意思!”它東張西望,眼睛亮得嚇人,“比我想的還有意思!”
餘暉看了它一眼。狌狌的身體也是半透明的,但比他的要淡一些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麼?”狌狌咧嘴一笑,“我活了七千年,什麼都見過了。陰間?正好來開開眼。”
餘暉沒再說話,轉身繼續走。
狌狌跟在後麵,一路絮絮叨叨。
“你說,那些禍鬥在哪兒?咱們得找到它們吧?還有,咱們怎麼回去?那個聲音沒說怎麼回去啊。”
餘暉沒回答。
他隻是默默的走。
這條河很近,但他走了很久,河還是那麼遠。近的像在眼前,遠的像在天邊。
“陰間的路,走不完的。”狌狌忽然說。
餘暉停下腳步。
狌狌難得認真起來:“我聽某個老傢夥說過,陰間的路是走不完的。你以為你在往前走,其實你站在原地。你以為你走了很遠,其實你一步都沒動。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:“那怎麼走?”
狌狌搖頭:“不知道。老傢夥沒說。”
餘暉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,看著那條永遠走不到的河,忽然覺得自己很蠢。
他來這裏是為了領悟死亡。但他連死亡是什麼都不知道。他以為跨過那道劃痕就能看到死亡的真麵目,結果隻是走進了一片更大的迷霧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對自己說。
但怎麼回去?
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就在這時,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“哥——!”
餘暉猛地抬頭。
灰霧裏,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朝他跑來。金色的毛髮,破舊的戰甲,手裏拖著一根比它自己還長的棍子。
它跑得飛快,在灰霧裏左衝右突,像是完全不受影響。幾步就衝到他麵前,一把抱住他的腿,吱吱叫個不停。
餘暉低頭看著它,愣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小金吱吱叫著,手舞足蹈地比劃。它指指自己,指指餘暉,又指指身後。
餘暉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。
灰霧裏,又走出幾個人。
餘沐晴,二狗子,朱老爺子,清虛道長。
還有四隻禍鬥,縮在最後麵,一個個抖得像篩糠。
餘沐晴跑過來,一把抓住餘暉的胳膊。
“哥,你沒事吧?”
餘暉看著她,又看看朱老爺子,看看清虛道長,看看二狗子。
“你們怎麼都來了?”
朱老爺子拄著柺杖,慢悠悠地走過來。
“不放心。”
餘暉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清虛道長站在他麵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莊主,你現在感覺怎麼樣?”
餘暉想了想:“沒什麼感覺。就是走不動。”
“走不動?”
“走不到那條河。”餘暉指了指遠處那條黑色的河,“看起來很近,怎麼走都走不到。”
清虛道長順著他的手看去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是忘川。”
餘暉一愣:“忘川?”
清虛道長點點頭:“《博物誌》有雲:‘黃河之北,有川曰忘川,其水黑色,飲之忘憂。’傳說人死之後,靈魂渡過忘川,便會忘記前世的一切,轉世投胎。”
餘暉盯著那條河,沉默了。
原來陰間真的有忘川。
“莊主想渡河?”清虛道長問。
餘暉搖頭:“我隻是想看看。”
清虛道長沒再問。
小金從餘暉腿上跳下來,跑到河邊,伸頭往裏看。看了半天,失望地跑回來,對著餘暉吱吱叫。
那意思是:也沒什麼好看的。
餘暉忍不住笑了。
餘沐晴蹲下來,拍了拍小金的腦袋:“你膽子倒是大。”
小金得意地昂起頭。
二狗子自從進了陰間,一直沒說話。它縮在餘暉腳邊,尾巴夾得緊緊的,渾身發抖。
餘暉低頭看它:“怕了?”
二狗子嘴硬:“沒怕。”
但它的聲音在抖。
餘暉沒戳穿它,隻是蹲下來,拍了拍它的腦袋。
“沒事。”
二狗子沒說話,隻是把腦袋往他手心裏蹭了蹭。
那幾隻禍鬥也湊了過來,縮在二狗子旁邊,互相擠著取暖。
黑焰探頭探腦地問:“餘暉,你說咱們能找到我那些同族嗎?”
餘暉沒回答。
他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,看著那條永遠走不到的河,看著那些光禿禿的草,看著那些模糊的山。
邁開步子,繼續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