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暉把手伸進水裏,摸到的第二張臉是個年輕女人。
紮著馬尾辮,臉上有點雀斑,看著也就二十齣頭。她閉著眼睛,和旁邊那些臉擠在一起,安安靜靜的。
“你叫什麼?”
“有人記得你嗎?”
“你頭髮紮得挺好看。我妹妹以前也愛紮馬尾辮。”
那張臉動了一下。
餘暉繼續說:“她紮得沒你好,總是歪的。為這個還哭過鼻子。”
年輕女人的嘴角微微動了動,像是在笑。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開,看著餘暉。
“謝謝你記得我。”
她的話音很輕,帶著點南方口音。然後她從水裏浮起來,站在岸邊,拍了拍身上的水。她看了看四周,看了看那些灰濛濛的霧,看了看那條黑色的河,最後看著餘暉。
“我叫林小滿。”
“蘇州人,學會計的。”
餘暉點點頭:“我叫餘暉。”
林小滿也點點頭,轉身走進灰霧裏。走了幾步,她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消失在霧裏。
餘暉繼續摸。
第三張臉是個小孩,七八歲的樣子,圓圓的臉,剃著光頭。餘暉的手摸到他臉的時候,他動了一下,像是感覺到了什麼。
“你叫什麼?”
“你家在哪兒?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你媽在找你。”
小孩的眼睛猛地睜開了。
他直直地盯著餘暉,嘴唇發抖,像是要說什麼,但說不出話。
“你媽還在找你。她沒忘。”
小孩哭了。沒有聲音,隻是眼淚從臉上滑下來,掉進黑色的水裏,泛起很小的漣漪。
“我媽......我媽還在找我?”
“嗯。”
小孩從水裏浮起來,站在岸邊,渾身濕淋淋的,不停地抹眼淚。
“我想我媽。”
餘暉蹲下來,看著他,沒說話。
小孩哭了一會兒,吸了吸鼻子,問:“你知道我媽在哪兒嗎?”
餘暉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她肯定在等你。”
小孩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灰霧裏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小跑著消失在霧裏。
餘暉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。
“歇會兒。”朱老爺子遞過來一個水壺。
餘暉接過來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但能喝。在陰間還能喝到水,這讓他覺得有點不真實。
“老爺子,你說這些人,活著的時候什麼樣?”
朱老爺子在他旁邊坐下,想了想,說:“和咱們一樣。吃飯,睡覺,幹活,操心。有的過得好,有的過得不好。有的有人惦記,有的沒人惦記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那條河。
“到了這兒,都一樣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他看著河麵,黑色的水,一動不動。那些臉沉在水下,安安靜靜的。剛才撈出來幾個,空出來的位置很快又被別的臉填上。水底下的臉,好像永遠撈不完。
“哥。”餘沐晴走過來,“你手都泡皺了。”
餘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確實是皺了,像在水裏泡了一整天。但他剛才隻是把手伸進水裏,沒泡多久。
“沒事。”
“我幫你。”餘沐晴蹲到河邊,把手伸進水裏。
餘暉想攔她,但沒攔住。
餘沐晴的手比他的小,比他的白,伸進黑色的水裏,像一塊玉掉進墨汁裡。她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,睜開眼。
“是個老奶奶。”她說,“頭髮全白了,臉上有老年斑。”
“你叫什麼?”
“有人記得你嗎?”
餘沐晴想了想,說:“你年輕的時候,一定很漂亮。”
老奶奶的眼睛睜開了。
她看著餘沐晴,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沒有牙,笑得像個孩子。
“謝謝你,小姑娘。”
她從水裏浮起來,站在岸邊,看著餘沐晴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像我年輕時候。”
餘沐晴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那我以後一定也漂亮。”
老奶奶笑著點點頭,轉身走進灰霧裏。
餘沐晴把手縮回來,甩了甩上麵的水。
“哥,這些人真的好可憐。沒人記得他們,他們就一直沉在水底。”
餘暉點頭。
“所以咱們多撈幾個。”
他們繼續撈。
一個接一個。
有男人,有女人,有老人,有小孩。有的年輕,有的很老,有的臉上有疤,有的缺了胳膊。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不說話,有的說很多。
餘暉撈到一個中年男人,穿著工裝,手上全是老繭。那人從水裏浮起來,站在岸邊,看著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我是個木匠。”
“幹了一輩子木匠。”
餘暉點頭。
木匠看著餘暉,忽然問:“現在的房子,還用木頭嗎?”
“用。但沒以前多了。”
木匠點點頭,轉身走進灰霧裏。
餘沐晴撈到一個年輕男人,戴著眼鏡,文質彬彬的。他從水裏浮起來,推了推眼鏡,看著四周。
“這是陰間?”
“嗯。”
“哦。”他點點頭,“那我能在這兒看書嗎?”
餘沐晴愣住了。
年輕男人說:“我活著的時候,最喜歡看書。什麼書都看,小說,歷史,哲學,都看。死了以後,要是能接著看書,也挺好。”
餘沐晴想了想,說:“這兒好像沒有書。”
年輕男人有點失望,但還是點了點頭,轉身走進灰霧裏。
小金也湊過來,跳到河邊,把小爪子伸進水裏。它的手太小了,夠不到底,急得吱吱叫。餘暉幫它往下撈,摸到一張臉,把小金的手放在上麵。
小金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,睜開眼,對著那張臉吱吱叫了幾聲。
那張臉動了。一個年輕女孩從水裏浮起來,看著小金,笑了。
“好可愛的小猴子。”
小金得意地挺起胸。
女孩看著餘暉,說:“我叫小鹿。謝謝你,小猴子。”
小金吱吱叫著揮了揮爪子,像是在說“不客氣”。
女孩笑著走進灰霧裏。
二狗子趴在河邊,看著他們撈了一個又一個,尾巴夾得緊緊的。
餘暉看了它一眼:“你不試試?”
二狗子搖頭。
“怕?”
二狗子沒說話。
餘暉沒再問,繼續撈。
又撈了好幾個。有個老太太,從水裏浮起來,看著朱老爺子,愣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是......朱元璋?”
朱老爺子也愣住了。
老太太說:“我活著的時候,是明史研究者。你的畫像我看過無數次。”
朱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,問:“像嗎?”
老太太笑了:“比畫像好看。”
朱老爺子也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老太太走進灰霧裏。
餘暉看著她的背影,忽然問:“老爺子,被人認出來是什麼感覺?”
朱老爺子想了想,說:“有點不好意思。”
餘暉笑了。
他繼續撈。
不知道撈了多少個,手已經泡得發白。但他沒有停。河底的臉還有很多,那些臉擠在一起,安安靜靜的,等著有人來叫它們的名字。
餘沐晴累了,靠在餘暉肩上休息。小金也累了,趴在她腿上打盹。二狗子還是不敢靠近河邊,縮在後麵,偷偷看著。狌狌坐在石頭上,看著他們撈人,難得安靜。
清虛道長一直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餘暉把手伸進水裏,摸到一張臉。是個中年女人,圓臉,看著很和善。
“你叫什麼?”
“有人記得你嗎?”
餘暉想了想,說:“你笑起來一定很好看。”
中年女人的眼睛睜開了。她看著餘暉,笑了。確實很好看。
“謝謝你。”
她從水裏浮起來,站在岸邊,看著餘暉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你是個好人。”
餘暉沒說話。
中年女人轉身走進灰霧裏。
餘暉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身體。他看著河麵,黑色的水,一動不動。那些臉還在水下,沉在那裏,安安靜靜的。
“還撈嗎?”餘沐晴問。
餘暉看了看自己的手,看了看那些臉,點了點頭。
“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