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焰活了幾百年，從來沒想過一頓飯能吃出這麼多問題。
首先，它沒想到這頓飯是真的。
它本來以為餘暉說的“燉了一鍋肉”隻是隨口一提，人類對第一次見麵的異族，哪有這麼客氣的？就算客氣，多半也是客套。
它被帶進城裏，穿過外城的街道，一路上看到無數人類來來往往。有挑著擔子的商販，有追逐打鬧的孩童，有坐在屋簷下曬太陽的老人。
黑焰愣了好一會兒。
它在小世界裏聽過長輩講述外麵的故事。那些故事裏，人族是脆弱的、短命的、朝不保夕的。他們終日活在恐懼中，為了一口吃的能拚命。
但這裏的人......
有笑的，有鬧的，有懶洋洋曬太陽的。
這哪是末世？這分明是過日子。
“看什麼？”二狗子飛在旁邊，見它發愣，順嘴問了一句。
黑焰張了張嘴，最後隻憋出兩個字：“人多。”
二狗子得意地甩甩尾巴：“那是。咱們新城現在有十幾萬人，天天都這樣。等會兒帶你吃飯的地方，人多著呢。”
黑焰不說話了。
它忽然有點明白，為什麼餘暉身上那股氣運那麼強了。
氣運這東西，說到底是人心凝聚的結果。
十幾萬人，能過成這樣，能凝聚起來的氣運，自然比小世界裏那些各懷心思的家族強得多。
飯堂在內城邊上，是一棟三層的石樓，外麵掛著“山海居”的招牌。
據二狗子介紹，這是蘇瑾專門給核心成員和重要客人準備的。平時孔萱金嘯他們修鍊累了，也會過來吃一頓。
黑焰走進去的時候，裏麵已經坐了好幾個人。
孔萱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麵前擺著一盤精緻的糕點，正慢條斯理地吃著。她旁邊是鳶一，橘金色的長發披散著，端著一杯熱茶，神態慵懶。
金嘯坐在角落，麵前是一大盆肉，正埋頭苦吃，見黑焰進來，抬頭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，又繼續吃。
阿獃坐在另一張桌旁，麵前也是一盆肉，但吃相斯文得多。他背上的龜甲在室內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，看上去像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大叔。
玥璃也在。
她坐在最裏麵的位置，一襲紅裙，懷裏抱著小金。小金正抱著一顆靈晶哢嚓哢嚓地啃，見黑焰進來，好奇地伸出小爪子揮了揮。
黑焰腳步頓了頓。
它看向玥璃，瞳孔微縮。
那股濃鬱的死氣，即使收斂到極致，它也本能地感應到了。
“那是玥璃。”二狗子小聲說，“咱們的盟友，屍王，統領幾百萬喪屍軍團。她懷裏那個是小金，靈明石猴，剛出生不久。都是自己人，不用緊張。”
黑焰：“……”
幾百萬喪屍軍團？靈明石猴？自己人？
它深吸一口氣，默默跟著二狗子往裏走。
餘暉已經坐在主位了，旁邊是朱老爺子和清虛道長。敖青和赤離也落了座，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什麼。
“坐。”餘暉指了指一張空著的椅子。
黑焰老實坐下。
它剛坐穩，一個大盆就端到了它麵前。
盆是真的盆。直徑足有半米，裏麵堆滿了燉得軟爛的肉塊，湯汁濃稠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肉塊上還點綴著幾片紅色的葉子，葉脈流轉著淡淡的紅光。
“吃吧。”餘暉說。
黑焰盯著那盆肉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後它抓起一塊最大的，塞進嘴裏。
肉一入口，它的眼睛就瞪大了。
火屬靈氣濃鬱到爆炸！那肉本身是三階火烈鳥的腿骨肉，燉得軟爛入味，陽炎草的精華完全滲入其中，每一口下去都有一股溫熱的靈氣順著喉嚨流入體內。
它之前在野外啃的那株火紅色靈草，跟這個一比，簡直就是野草！
黑焰不再說話，埋頭狂吃。
二狗子在旁邊看著，有點吃味：“主人，本狗的呢？”
“你天天吃，急什麼。”餘暉說，“讓客人先吃。”
二狗子委屈地趴下，狗眼盯著那盆肉，口水滴答。
赤離在旁邊幸災樂禍：“二狗子，你家主人有新歡了，你失寵了。”
“你閉嘴！”
一頓飯吃了小半個時辰。
黑焰把那一盆肉吃得乾乾淨淨，連湯都沒剩。它靠在椅背上，滿足地打了個飽嗝，肚子圓滾滾的，像吞了個球。
“吃飽了？”餘暉問。
黑焰點頭，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謝謝。”
這是它第一次說謝謝。
在禍鬥一族的小世界裏，沒有“謝謝”這個詞。族人之間，利益交換，各取所需。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給你一盆肉。
但這一頓飯，它吃得不踏實。
因為它知道，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。
餘暉肯定有事要問它。
“吃飽了，聊聊。”餘暉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“你說你們禍鬥一族派了十幾個出來探路。那除了你，其他人大概會落在什麼地方？有沒有聯絡方式？”
黑焰沉默了一會兒。
按規矩，它不該說這些。
但那一盆肉還在胃裏暖著，而且對麵那個人類的眼神......它覺得自己要是說謊，下場可能會很慘。
“沒有固定聯絡方式。”它老實交代，“空間裂縫不穩定，誰落在哪全看運氣。有的可能落在荒郊野外，有的可能直接掉進海裡，還有的可能......呃，掉進其他種族的領地。”
“那你們怎麼回去？”
“有血脈感應。”黑焰說，“離得近了，能感應到。找幾個同伴，湊齊了，一起撕開空間縫隙回去。撕縫隙需要至少兩個禍鬥一起發力，我一個人回不去。”
餘暉點點頭，繼續問：“其他種族呢？據你所知，大概會有哪些出來？”
黑焰想了想，掰著爪子數：
“多的很。夔牛、巴蛇那種獨來獨往的凶獸，肯定要出來。他們脾氣古怪，憋在小世界裏幾千年，早就不耐煩了。”
“還有那些半人半獸的，比如氐人族、羽民國、讙頭國。他們人數多，領地意識強，出來之後肯定要搶地盤。”
“還有各種山精野怪，什麼魍魎、魑魅、山魈之類的，也會趁機出來渾水摸魚。不過他們實力一般，不敢跟大族硬碰硬。”
“還有......”
“等等。”餘暉打斷它，“你說的這些，都是古籍裡有記載的？”
“對啊。”黑焰理所當然地說，“《山海經》裏那些，大部分是真的。隻不過後來天地大變，他們都躲進小世界了。現在規則鬆動，當然要出來透透氣。”
餘暉和朱老爺子對視一眼。
《山海經》裏的那些，大部分是真的。
這句話的資訊量太大了。
“那龍族鳳族呢？”餘暉問，“他們會不會出來？”
黑焰愣了一下，然後搖頭。
“他們出不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黑焰壓低了聲音，像是怕被誰聽見：“我聽族裏長輩說過，三萬年前出過大事。龍族鳳族那些頂尖大族，在時候損失慘重，剩下的要麼沉睡在某處絕地，要麼躲在最深層的秘境裏養傷。他們不會在這個時候出來的。”
它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而且就算出來，也不是我們能摻和的。那種層次的，一根爪子就能拍死我們全部。”
餘暉沉默了一會兒。
三萬年前，歸墟之門第一次開啟。
龍族半數被吞噬，剩下的銷聲匿跡。
這些訊息，和敖青在溟淵底部看到的那些壁畫、聽到的那些聲音，完全吻合。
“那現在出來的，主要是哪些？”
黑焰想了想：“主要是我們這種不上不下的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，想趁亂撈點好處。還有那些凶獸，他們獨來獨往，沒有牽掛，想出來就出來。”
“他們會搶地盤嗎？”
“肯定會。”黑焰說，“外麵世界這麼大，誰不想佔一塊好的？尤其是那些半人半獸的，他們最講究地盤。”
“那你們禍鬥呢？”
黑焰撓了撓頭：“我們......其實無所謂。禍鬥喜歡到處跑，不太在意固定地盤。不過要是遇到好的火屬寶地，肯定也要佔。”
餘暉點點頭，沒再問了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著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黑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心裏有點發毛。
這個人類，問這麼多幹什麼？
總不能是想跟那些搶地盤的乾一架吧？
不可能，絕對不可能。
黑焰覺得自己想多了。
一頓飯吃完，黑焰準備走了。
它站起來，對餘暉點點頭：“謝了。我要去找其他族人。”
餘暉也站起來：“我讓人送你出城？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它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下來。
猶豫了一會兒，它回頭，看向餘暉。
“問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你們......”黑焰斟酌了一下措辭，“收留外族嗎？”
餘暉挑眉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黑焰撓了撓頭：“就......我那幾個族人，要是落在外麵沒地方去，能不能來你們這兒混口飯吃？”
它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不用白吃。我們可以幹活。禍鬥雖然脾氣爆，但幹活還是很靠譜的。”
餘暉看著它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才來半天，就想拉族人入夥？”
黑焰有點尷尬：“這不是......你們這兒夥食好嘛。”
旁邊的二狗子聽到這話，瞬間炸了：“夥食好你就想拉幫結派？本狗還沒嫌棄你蹭飯呢！主人別理它！”
黑焰瞪它一眼：“我跟你說話了嗎？你一個哈士奇摻和什麼？”
“你說誰是哈士奇！”
“說的就是你！”
一黑一金兩條狗眼看就要打起來。
餘暉抬手，兩人立刻安靜了。
他看著黑焰，說：“隻要他們守規矩，不鬧事，可以來。”
黑焰眼睛一亮。
“不過有一條。”
“來了就是東海新城的人。禍鬥一族那邊，你自己去交代。”
黑焰想了想，點頭：“行。反正我就是個探路的，做不了主。他們願不願意來，看他們自己。”
餘暉點頭。
黑焰轉身，展翅飛起，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。
二狗子望著它消失的方向，嘀咕了一句：“主人，你真讓它帶族人過來？”
“怎麼，怕它搶你位置？”
“不是！”二狗子急了，“本狗是怕它不靠譜！那傢夥一看就是個二五仔！”
餘暉笑了笑，沒說話。
旁邊的朱老爺子捋了捋鬍鬚，意味深長地說：“禍鬥是凶獸，但凶獸也有凶獸的規矩。它們認拳頭，也認誠心。你給它一頓飯，它能記一輩子。”
“但願吧。”
三天後。
黑焰又來了。
這回不是一隻。
它身後跟著三隻禍鬥。兩隻純黑，一隻深灰，體型都比它小一圈。四隻禍鬥落在城牆上，把守衛嚇了一跳。
“餘暉！”黑焰站在牆頭喊，“我帶族人來了！你說的，管飯就行！”
它身後的三隻禍鬥，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池，眼裏滿是好奇和一點點緊張。
城牆上，餘暉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放他們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