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行雲海,風馳電掣。
敖青的飛行速度極快,卻又出奇平穩。
墨青色的龍軀在雲層中穿梭,身下是飛速倒退的山河大地,偶爾能看到幾處人類據點的微弱燈火,在昏黃的天色下頑強閃爍。
餘沐晴肩頭,小金緊緊抓著她的衣領,一雙眼睛瞪得溜圓。
它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。
出生三個月,它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雁盪山靈峰周邊幾十裡。最高的視角,也不過是爬上參天古樹的樹梢,眺望連綿的群山。而此刻,它在雲端之上,腳下是縮微了無數倍的廣袤世界。
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吹得它金色的毛髮向後倒伏。它起初有些緊張,小爪子摳得緊緊的,但很快,那雙眼睛裏就充滿了興奮和好奇。
“吱吱!”它伸出爪子,指向下方一處巨大的湖泊,湖麵在夕陽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。
“那是千島湖。”朱老爺子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他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龍背邊緣,與小金並肩而立,蒼老的目光同樣投向下方,“末世前,是風景名勝。如今......不知道還有多少島嶼露在水麵之上。”
小金似懂非懂,但“湖”這個詞它大概明白。它又指向遠處一片黑沉沉、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區域,那裏連植被都是扭曲的灰黑色。
“汙染區。”餘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,他沒有回頭,但感知覆蓋著整個團隊,“真理之門留下的‘傑作’。生物畸變,土地壞死,靈氣被扭曲成毒瘴。”
小金的耳朵動了動,它雖然不太理解“真理之門”是什麼,但本能地討厭那片區域散發出的氣息,讓它覺得不舒服。
赤離湊了過來,試圖挽回自己在這隻“猴哥”麵前的形象:“咳咳,小金啊,看到沒?這世道亂得很。不過你放心,跟著咱們混,保準......”
他話沒說完,小金忽然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,然後抬起小爪子,拍了拍自己胸口,又指了指赤離,最後搖了搖手指。
意思是:你,不行。
“我......”赤離一口氣差點沒上來,“吾怎麼就不行了?!吾可是龍子睚眥!六階中期!真龍後裔!”
小金撇撇嘴,那表情活脫脫就是一個“哦,然後呢?”
它不再理赤離,而是從餘沐晴肩頭跳下,落在敖青的背脊上。它沒有亂跑,而是找了個相對平坦的位置,蹲坐下來,兩隻小爪子搭在膝蓋上,眼睛微微閉上。
“它在做什麼?”餘沐晴好奇。
朱老爺子目光一凝,抬手示意眾人安靜。
隻見小金蹲坐的姿態,竟然隱約透出幾分禪意?
它呼吸平穩,周身雖然依舊沒有靈氣波動,但某種難以言喻的“韻律”開始與周圍的環境產生微弱的共鳴。
高空之上,罡風凜冽,雲氣翻騰。
敖青飛行時捲起的流雲、劃破空氣產生的微弱音爆、天地間遊離的稀薄靈氣......所有這些混亂的“勢”與“流動”,在小金閉目的感知中,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梳理、歸納。
它甚至無意識地模仿起敖青飛行的姿態。小小的身軀微微調整著重心,彷彿也在禦風而行。
“道法合一......”餘暉低聲念出了係統鑒定中的那個天賦詞條,眼中閃過震撼,“它在......感悟飛行?”
不,不止是飛行。
朱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:“它在感悟‘勢’。風之勢,雲之勢,龍騰之勢,天地行遊之勢......此等天賦,簡直聞所未聞!”
赤離張了張嘴,這次沒說出話來。他看著那隻閉目端坐的小金猴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“靈明石猴”這四個字的分量。
這不是一隻普通的變異獸,甚至不是尋常的神獸幼崽。
這是天生地養,應運而生的神話種。它的強大,或許根本不在於能量積累,而在於這種恐怖到逆天的“悟性”和“適應性”。
敖青也察覺到了背上的微妙變化。他向後瞥了一眼,龍鬚微動,傳音給餘暉:“莊主,這小傢夥......了不得。吾飛行時引動的風雷之勢、雲水之韻,尋常生靈隻覺威壓,它竟能從中捕捉道韻,自行體悟。假以時日......”
後麵的話沒說,但意思很清楚。
給它時間成長,它的上限,無法估量。
餘暉點了點頭,心中念頭急轉。
小金的加入,是意外之喜,也是重大的責任。這樣的存在,若引導得當,未來將是勢力最恐怖的底牌之一。但若出了岔子......
“老爺子,”餘暉傳音給朱老爺子,“關於靈明石猴,您還知道多少?它的成長,需要什麼特殊條件嗎?”
朱老爺子沉吟片刻,傳音回道:“古籍記載支離破碎,多與那位孫大聖的事蹟混雜。但有一點可以確定——靈明石猴乃天地精華所鍾,它的成長,離不開‘歷練’與‘造化’。閉門苦修,反而可能限製其天性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前方天際隱約浮現的灰暗雲層,那是臨安市方向:“此番臨安之行,危機四伏,卻也是絕佳的歷練場。讓它親眼看看這個世界的殘酷,看看我們要對抗的是什麼,或許......比任何教導都管用。”
餘暉深以為然。
就在這時,一直閉目感悟的小金,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黑亮的眸子裏,似乎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靈動與清明。
它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手腳,然後,在眾人注視下,它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愣住的動作。
隻見它深吸一口氣,小小的身軀微微下蹲,雙腿發力——
“嗖!”
它竟然從敖青背上一躍而起,跳向了龍背之外的虛空!
“小金!”餘沐晴驚呼。
但下一刻,讓人瞠目結舌的一幕出現了。
小金並沒有墜落。
它在空中調整姿態,四肢舒展,竟彷彿抓住了無形的氣流,藉著敖青飛行帶起的風壓,在空中滑翔了起來!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,身形歪歪扭扭,但它確實在飛——不,更準確說,是在“禦風滑翔”!
“這......這纔多久?”赤離下巴又要掉了。
從閉目感悟到嘗試禦風,前後不過一刻鐘!
小金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,它在氣流中翻了個跟鬥,吱吱歡叫,然後一個俯衝,又穩穩落回敖青背上,正好停在餘暉腳邊。
它抬起頭,看著餘暉,眼睛亮晶晶的,彷彿在說:看,我學會了!
餘暉蹲下身,揉了揉它的小腦袋,由衷贊道:“很厲害。”
得到誇獎,小金開心地抓耳撓腮,又蹦跳到餘沐晴身邊,炫耀似的在她麵前又做了個短距離的滑翔跳躍。
星塵從餘沐晴懷裏探出頭,星輝閃爍,傳遞出“好玩,我也想試試”的意念。
一時間,龍背上原本因為臨近戰場而有些凝重的氣氛,被這小傢夥沖淡了不少。
朱老爺子捋須微笑,眼中卻若有所思:“觀其形,悟其神,片刻入門......道法合一,果真恐怖如斯。餘小子,好生引導,此子將來,必是你手中最鋒利的‘劍’,亦是最堅固的‘盾’。”
餘暉點頭,剛要說話,眉頭忽然一皺。
前方,敖青低沉的聲音響起:“莊主,我們快到了。下方的氣息......很不對勁。”
眾人神色一肅,紛紛向前望去。
此時已是黃昏,天際殘陽如血。
而南方,臨安市沿海方向,原本應該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海天交接處,卻籠罩著一大片濃鬱的、近乎黑色的灰暗雲霧。那雲霧不斷翻湧,邊緣隱隱透著不祥的暗紅,如同潰爛的傷口。
即便相隔數十裡,也能感受到那裏散發出的汙穢與死寂。
海水顏色明顯變得深暗渾濁,靠近海岸線的區域,甚至能看到海麵上漂浮著一些難以名狀的、蠕動著的黑影。
空氣中,開始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混合著腐爛與化學試劑般的刺鼻氣味。
“真理之門.......”餘暉眼神冰冷,“他們果然把這裏變成了新的毒巢。”
赤離收斂了玩鬧之色,赤紅的瞳孔裡燃起戰意:“汙染海域,畸變生物......這群雜碎,真會挑地方。臨安市靠海,水係發達,這汙染一旦擴散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朱老爺子柺杖一頓:“不止如此。你們看那雲霧的形態——聚而不散,翻湧有律,絕非自然形成。其中恐怕藏有陣法,或者......某種大型汙染源。”
敖青放緩了速度,龍軀在雲層中盤旋:“小龍感知到,那片海域深處,有數股扭曲而強大的生命氣息,至少是五階,其中一道......接近六階。它們的氣息與海水中的汙染同源,應是真理之門製造的‘守衛’。”
餘暉沉吟片刻,道:“敖青,先不直接靠近。在附近找一處高地降落,我們需要先偵查,搞清楚裏麵的具體情況。”
“是。”
敖青龍軀一擺,向著臨安市外圍一處尚未被汙染覆蓋的山嶺飛去。
龍背上,小金也安靜了下來。
它蹲在餘沐晴肩頭,望向那片灰暗的死亡海域,那雙剛剛還充滿新奇與興奮的眼睛裏,第一次映入了這個末世真正猙獰的一麵。
它的小爪子,無意識地握緊了。
餘暉看了它一眼,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卻有力:
“小金,看清楚了。”
“這就是我們要麵對的世界——一部分人為了慾望和所謂的‘真理’,正在把剩下的世界,變成這幅模樣。”
“而我們,要把這些汙穢,一點一點,燒乾凈。”
小金抬起頭,看著餘暉的側臉。
夕陽最後的光,勾勒出青年堅毅的輪廓。他眼中跳動的,不是對那片死亡之域的恐懼,而是如同烈焰般燃燒的決意。
小金似懂非懂。
但它記住了那片灰暗的海,記住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,也記住了眼前這個人說的話。
燒乾凈。
它低頭,看了看自己的小爪子。
然後,它抬起頭,吱吱叫了兩聲,用力點了點頭。
那雙黑亮的眼睛裏,少了幾分孩童般的懵懂,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遠處山嶺已在眼前。
敖青開始下降。
而臨安市方向,那片灰暗的雲霧,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翻滾得更加劇烈了。
夜幕,即將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