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往事迴廊出來的瞬間,餘暉就感覺到不對勁。
不是環境不對——他們回到了內城那片廢墟,朱老爺子正收起柺杖。也不是身體不對——二狗子趴在地上喘氣,但突破後的氣息穩步鞏固。
是體內那股異樣感,在回到現實的剎那,突然變得清晰。
就像有根細小的冰刺,紮在心口偏左的位置,不疼,但存在感極強。不死鳥之炎自發流轉過去,那冰刺就消融一點,但很快又凝聚起來,跟他的生命力玩起了拉鋸戰。
“感覺到了?”朱老爺子瞥他一眼,“砍‘絕望之種’的代價。那玩意兒是幾百年怨唸的精華,你一刀下去,總得沾點‘因果’。”
餘暉內視己身,皺眉:“這東西會怎樣?”
“短期沒事,長期麼......”朱老爺子頓了頓,“要麼你找辦法凈化掉,要麼等它慢慢吸收你的生命力壯大,最後在你心口開出一朵‘怨念之花’,把你變成下一個怨靈聚合體。”
餘暉臉色一黑:“老爺子,這你之前可沒說。”
“咱也沒想到你真敢砍啊。”朱老爺子攤手,“正常人不都該想辦法凈化嗎?你倒好,直接上刀子——不過話說回來,砍得確實漂亮。”
二狗子抬起頭,熔金色的瞳孔裡滿是擔憂:“主人,要不本狗用太陽真火幫你燒燒看?”
“別,你那火太爆,容易連人一起燒了。”朱老爺子搖頭,“這事兒得找專業對口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廢墟深處:“陛下在等了。他能幫你暫時壓製,至於徹底解決......得看你們接下來的表現。”
餘暉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那點不安:“帶路。”
這次沒走傳送陣。朱老爺子領著他們穿過廢墟,越往裏走,建築儲存得越完整。不是現代建築,而是飛簷鬥拱、雕樑畫棟的古代宮殿風格,隻是大多矇著厚厚的灰塵,顯得死氣沉沉。
最終停在一座大殿前。
殿門高約十米,通體漆黑,門上雕刻著九龍盤繞的圖案。那九條龍的眼睛都是某種紅色寶石鑲嵌,在昏暗中泛著幽光。
“九龍殿。”朱老爺子低聲道,“陛下平時待的地方。進去後少說話,多看,多聽。”
他上前,柺杖輕叩殿門三下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殿門自動向內開啟。
殿內沒有光源,但一點也不暗。柔和的白光從四麵八方透出,照亮了空曠的大殿。地麵是整塊的黑玉,光潔如鏡,倒映出穹頂上繪製的星圖。
大殿盡頭,九級台階之上,是一張巨大的龍椅。
椅上坐著一個人。
不,準確說,是一道籠罩在朦朧金光中的人形輪廓。看不清麵容,看不清衣著,隻能感受到那雙透過金光投射而來的目光——威嚴、深邃,又帶著一絲疲憊。
“陛下,人帶到了。”朱老爺子躬身行禮。
餘暉抱拳:“晚輩餘暉,見過陛下。”
二狗子也學樣,低下腦袋:“汪汪。”(本狗也見過陛下。)
金光中傳來聲音,不是從喉嚨發出,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響起,帶著某種迴音:“免禮。老朱,辛苦你了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朱老爺子退到一旁。
那道目光落在餘暉身上:“你比朕預想的,做得更多,也......更莽撞。”
餘暉坦然道:“晚輩習慣了先動手再問問題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金光中似乎傳來一聲低笑,“不過也好。‘絕望之種’被你所傷,怨靈之海的再生速度會減緩三成,朕的壓力也能輕一些。”
他頓了頓:“但你體內的那縷怨念碎片,是個麻煩。它現在蟄伏,是因為你的生命力旺盛,不死鳥之炎也壓製著它。一旦你重傷或力竭,它就會反噬。”
餘暉心頭一凜:“陛下有辦法解決?”
“有,但需要時間。”金光道,“朕可以暫時封印它,保你三月無憂。三月之內,你必須徹底凈化怨靈之海的核心,屆時,朕能用核心凈化後的純凈願力,為你洗滌這縷怨念。”
“如果三個月內沒凈化完呢?”
“那它會破封而出,在你心口生根。”聲音平靜,但內容殘酷,“所以,你沒有退路了。”
餘暉沉默兩秒,咧嘴笑了:“合著這是上了賊船,不把船開到岸就得淹死?”
“可以這麼理解。”金光坦然,“但朕可以給你加碼。”
龍椅上的人影抬起手,指尖一點金光飄落,緩緩飛到餘暉麵前,化作一枚龍形玉佩。
“此物蘊含朕一絲本源龍氣,可助你暫時調動‘安寧結界’的部分許可權。在金陵城內,你的感知範圍恢復五成,且能借用結界之力鎮壓怨靈。”
餘暉接過玉佩,入手溫熱,係統鑒定瞬間彈出:
【九龍佩(臨時)】
【描述:金陵鬼域掌控者賜予的許可權信物,可臨時調動部分結界之力】
【效果:精神力壓製減少50%;可釋放“龍威”震懾怨靈(每日三次);可召喚結界之力形成“安寧屏障”(持續十分鐘,冷卻二十四小時)】
【備註:有效期三個月,過期作廢】
好東西!
餘暉收起玉佩:“謝陛下。那接下來——”
“接下來,你需要休息。”金光打斷他,“二狗子剛突破,需要鞏固。你砍那一刀消耗不小,體內還有隱患。三天後,等你們狀態恢復,朕會讓老朱帶你們去最後一個區域——‘百怨窟’。”
“百怨窟?”
“怨靈之海真正的核心。”朱老爺子接話,“那裏埋著這座城歷史上所有大規模死亡的‘怨念錨點’。太平天國、清軍屠城、抗日戰爭......所有慘劇的源頭怨念,都匯聚在那裏。之前你們遇到的噬魂魔將,隻是從百怨窟邊緣泄露出來的一絲氣息形成的。”
餘暉眼神凝重:“裏麵有什麼?”
“一個歷史的罪人!”金光緩緩開口,“朕的真身不能輕易離開鎮壓之地,不能為你們提供太多的幫助,所以這一切就隻能靠你們自己了。”
他頓了頓:“同時這也是最後一個機會。百怨窟的怨念正在醞釀某種‘蛻變’,一旦完成,就會誕生真正的‘怨念主宰’。到那時,朕的結界也壓不住它,整座金陵城......會變成真正的人間地獄。”
餘暉握緊刀柄:“明白了。三天後,我去。”
“很好。”金光中的人影似乎點了點頭,“這三天,你就住在內城偏殿。朕會讓人送些丹藥和靈食過去。老朱——”
“在。”
“帶他們去‘養心殿’,好生安頓。”
“遵命。”
退出九龍殿,餘暉才長舒一口氣。
剛才麵對那位陛下,壓力不是一般的大。不是威壓,而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感,就像螞蟻麵對大象,哪怕對方沒有惡意,本能也會讓你繃緊神經。
“主人,那位陛下......到底是什麼?”二狗子小聲問。
走在前麵的朱老爺子頭也不回:“一個想救人,卻把自己也搭進去的......可憐人。”
這話資訊量太大,餘暉還想再問,朱老爺子已經岔開話題:“養心殿到了。你們就住這兒,三餐有人送,沒事別亂跑。內城有些地方......不太安全。”
他推開殿門。
殿內佈置簡潔,但一應俱全。最重要的是,靈氣濃度高得嚇人,比山莊的聚靈陣還強三倍不止!
“這是‘地脈節點’之一,陛下特意給你們用的。”朱老爺子道,“好好修鍊,三天後,有的打。”
說完,他便轉身離開。
餘暉和二狗子對視一眼,走進殿內。
門自動關上。
餘暉盤膝坐下,第一時間檢查體內那縷怨念碎片。不死鳥之炎包裹上去,那碎片就像有生命一樣蜷縮起來,表麵泛起暗紅色的光澤,抵抗著火焰凈化。
“果然難纏。”餘暉皺眉。照這個速度,想靠自己凈化,至少得半年。
看來隻能靠那位陛下出手了。
他收斂心神,開始運轉《大日金烏觀想法》。突破五階後,這門功法有了新變化——觀想出的金烏虛影更加凝實,甚至能在識海中發出啼鳴,每一次啼鳴都會引動外界太陽精華,淬鍊肉身和靈魂。
二狗子趴在一旁,也開始鞏固境界。它突破四階中期後,太陽真火的品質提升了一個檔次,顏色從赤金向純金轉變,溫度也更高。更重要的是,它對火焰的操控更加精細,不再是一味地狂轟濫炸。
時間流逝。
第一天,餘暉將狀態恢復到巔峰,那縷怨念碎片被不死鳥之炎壓製到最小。
第二天,他開始嘗試將新領悟的“流櫻”霸氣與流刃若火的始解技能結合。比如“火焚城郭”不再是簡單的火焰牆壁,而是可以流動、變形,甚至能區域性濃縮成“流櫻火刃”,威力倍增。
第三天上午,他正在練習將“月步”與“鳳翼天翔”結合,創造一種短距離爆發突進的身法。原本顯示殘缺的“鳳翼天翔”也是在這幾天通過服用龍血丹,提升不死鳥血脈濃度,這項技能也因此漸漸補全了。
就在餘暉剛剛結束練習時,殿門被敲響了。
“餘小友,準備好了嗎?”
是朱老爺子的聲音。
餘暉收功開門。
門外除了朱老爺子,還站著兩個人——兩個穿著古代官服、麵色蒼白但眼神清明的“官差喪屍”。它們手裏各捧著一個托盤。
左邊的托盤上,是一套暗金色的輕甲,甲片上有細密的龍紋。
右邊的托盤上,是三枚龍眼大小、通體赤紅的丹藥。
“這是陛下賞的。”朱老爺子道,“‘龍鱗甲’,用龍鱗混合玄鐵打造,輕便堅固,對怨念攻擊有額外抗性。‘赤陽丹’,服用後可短時間內提升三成陽炎威力,持續一刻鐘,副作用是之後會虛弱兩個小時。”
餘暉眼睛一亮。
裝備 爆發葯,這是下副本的標準配置啊!
他接過輕甲穿上,果然輕若無物,但防禦感十足。丹藥也收好。
“走吧。”
朱老爺子轉身,朝著前方走去。
“百怨窟的入口,在皇陵地下。”
餘暉跟上,隨口問:“皇陵?哪個皇帝的?”
朱老爺子腳步頓了頓,但很快又恢復如初。
隻見他一邊走,一邊緩緩說道:“不是皇帝。”
“是整座城市裏所有亡者共同的歸宿所在之處,,可以說是他們的‘共主’吧。”
他推開一扇隱藏在山壁中的石門。
門後,是一條向下的、深不見底的階梯。
階梯兩側的牆壁上,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餘暉掃了一眼,心頭一震。
那些名字,從秦漢到明清,從民國到現代,不同年代,不同字型,但都是人名。有些名字旁邊還刻著小字——“守城卒,甲申年死”、“平民,丁醜年死”、“學生,庚辰年死”......
“這......”
“金陵城三千年死亡名錄。”朱老爺子聲音低沉,“每一個名字,都代表一個死在戰亂、屠殺、天災人禍中的冤魂。百怨窟,就在這名錄的盡頭。”
他率先走下階梯。
餘暉深吸一口氣,握緊流刃若火,邁步跟上。
二狗子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,低聲道:“主人,本狗有種不祥的預感......”
“我也有。”餘暉看著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,“但來都來了——”
“——不刷完這個副本,總覺得血虧。”二狗子接話。
兩人一狗,消失在階梯深處。
而在他們踏入的同時。
階梯最底層的黑暗中,一雙漆黑的眼睛,緩緩睜開。
眼睛的主人,看著上方傳來的光亮,咧開了一個猙獰的笑容。
“終於......來了......”
“新鮮的血肉......新鮮的火焰......”
“等了幾千年......終於等到......合適的‘容器’了......”
聲音在黑暗中回蕩。
百怨窟深處,傳來了鎖鏈崩斷的脆響。
啪嗒......
啪嗒......
啪嗒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