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老爺子的話像一盆冰水,把剛剛戰勝強敵的餘暉澆了個透心涼。
“死皮?”餘暉盯著那顆還在微微跳動的怨念結晶,又看向遠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霧,“您是說......這玩意兒隻是個分身?”
“差不多意思。”朱老爺子拄著柺杖走近,瞥了眼癱著的二狗子,“二狗子能臨陣突破,倒是難得。不過以你們現在的狀態,進去就是送菜。”
他指了指黑霧深處:“那裏頭的東西,靠蠻力殺不完。得先懂規矩。”
“什麼規矩?”餘暉皺眉。
“金陵城的規矩。”朱老爺子柺杖輕點地麵,“或者說......這座城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‘規矩’。”
他頓了頓:“陛下給了你兩個選擇。第一,現在收手,拿著已經凈化的功勞和賞賜,帶著家人離開金陵——結界還能撐兩三個月,夠你們撤到安全區域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朱老爺子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跟咱走一趟‘往事迴廊’。看看這座城埋著什麼,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往裏闖。”
餘暉幾乎沒有猶豫:“我選二。”
“哦?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餘暉坦然,“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。而且......”他看了眼二狗子,這傢夥正掙紮著想站起來,“來都來了,不把副本刷通關,總覺得虧得慌。”
朱老爺子愣了愣,隨即哈哈大笑:“好一個‘來都來了’!行,那咱就帶你們去見見世麵。”
他柺杖在空中虛劃,一道乳白色的門戶緩緩展開,門內不是黑霧,而是......一片老式街道的虛影。
“扶著你那條狗,跟緊。”朱老爺子率先踏入。
餘暉扛起二狗子一步跨入門內。
天旋地轉。
再睜眼時,已經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老街上。兩旁是民國時期的建築,灰牆黑瓦,掛著褪色的招牌。街上行人穿著長衫馬褂或旗袍,黃包車夫拉著客人跑過。
但一切都沒有聲音,像是默片。而且所有人的動作都是迴圈的——同一個路人會在同一位置反覆走過,黃包車會在街角消失又重現。
“這是......”餘暉皺眉。
“1937年12月的金陵。”朱老爺子的聲音平靜,“準確說,是這座城記憶中最痛的那個片段。”
他話音剛落,遠處突然傳來炮響。
不是幻聽,是真的炮聲!緊接著是槍聲、哭喊聲、嘶吼聲!街上的“默片”突然活了,行人驚恐奔逃,店鋪關門,整條街瞬間亂成一團!
“鬼子進城了!快跑啊!”
“娘——!”
“跟這幫畜生拚了!”
餘暉瞳孔驟縮。他看到一隊穿著土黃色軍裝的士兵衝進街道,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有個老人跑慢了,被一槍托砸倒,然後刺刀捅進胸口。
血噴出來,濺在青石板上。
“這是幻象?”餘暉握緊刀柄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朱老爺子看著那慘狀,眼神複雜,“這些事確實發生過,但現在你看到的,是那些死者殘留的記憶碎片,被怨靈之海吸收後形成的‘歷史重演’。”
他柺杖指向街道盡頭:“往前走。這段‘往事迴廊’一共七幕,這是第一幕——‘城破’。”
餘暉深吸一口氣,扛著二狗子往前走。
沿途全是慘劇。屠殺、縱火、劫掠......那些士兵就像是一群畜生,不,比畜生更畜生。有個年輕女人被拖進巷子,餘暉下意識想出手,朱老爺子按住他肩膀。
“你救不了。這些都是已經發生的事。”老爺子聲音沙啞,“看,記住,然後......繼續走。”
第二幕,是某個避難所。數百平民躲在地下室,外麵是砸門聲和日語吼叫。門被炸開,機槍掃射,血把地下室灌成紅色池塘。
第三幕,江邊。成千上萬的屍體堆積如山,江水被染紅。有士兵在岸邊用刺刀捅殺還沒斷氣的人,像在完成某種流水線作業。
二狗子已經醒了,它看著這一切,熔金色的瞳孔裡燃著怒火:“主人......這些......”
“都是真的。”餘暉聲音低沉,“歷史上,這座城市經歷過這個。”
第四幕、第五幕......
每一幕都比前一幕更殘酷。餘暉經歷過末世,見過喪屍吃人,見過變異獸屠戮,但眼前這種帶著種族滅絕意味的屠殺,依舊讓他胃裏翻湧。
第六幕,終於不是屠殺現場。
那是一座宮殿式建築——總統府。議事廳裡,十幾個穿著將官服的人圍坐,個個麵色慘白。主位上是個微胖的中年人,正拍桌子怒吼:“守!必須守!南京是首都,怎麼能說棄就棄?!”
但底下沒人應聲。有人低頭抽煙,有人看著地圖發獃。
畫麵一轉,長江碼頭。大量軍隊在潰逃,軍官搶著上船,士兵丟下武器脫了軍裝混進平民裡。而城裏,還有幾十萬沒來得及撤走的百姓。
“這一幕叫‘遺棄’。”朱老爺子淡淡道,“守不住的城,沒來得及撤的人,最後成了三十萬冤魂。”
第七幕,終於到了。
不是街道,不是建築,而是一片虛無的黑暗。黑暗中懸浮著一枚跳動的暗紅色心臟。無數黑色細線從心臟延伸出去,連線著之前六幕的場景。
“這就是怨靈之海的‘核心記憶’——‘絕望之種’。”朱老爺子指著那心臟,“所有怨唸的源頭,所有仇恨的集結體。陛下鎮壓的就是這東西。”
餘暉盯著那心臟,突然開口:“這些記憶......你是怎麼看這麼清楚的?”
朱老爺子沉默了幾秒。
“因為,”他緩緩摘下頭上的發簪,花白的頭髮散落,“當年守城部隊裏,有個姓朱的團長。他接到命令死守雨花台,守了三天,全團打光。最後他抱著炸藥包沖向坦克,沒炸死鬼子,倒是把自己炸成了碎片。”
餘暉瞳孔一縮: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他。”朱老爺子打斷,“我隻是......承載了他一部分記憶的‘容器’。或者說,陛下用特殊方法保留下來的,這座城最後的‘見證者’。”
他重新束好頭髮:“現在你明白了?怨靈之海殺不完,因為仇恨和絕望本身是殺不死的。你能做的,要麼徹底凈化這顆‘絕望之種’,要麼......找到另一種方式,讓這些怨魂安息。”
餘暉看著那跳動的心臟,突然問:“陛下為什麼不直接凈化它?”
“因為做不到。”朱老爺子搖頭,“陛下的力量性質偏陰,與這顆種子同源,強行凈化等於自我毀滅。所以需要‘火’——至陽至剛的凈化之火。”
他看向餘暉:“你的不死鳥之炎,二狗的太陽真火,是這座城幾百年來唯一等到的機會。”
就在這時,那顆暗紅心臟突然劇烈跳動!
“嗡——!”
黑暗空間中,無數黑色人影從心臟中爬出!它們不再是民國百姓的打扮,而是穿著各個時代的衣物——有清兵、有太平軍、有民國士兵,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現代服裝的!
“小心,觸動記憶核心了!”朱老爺子柺杖一頓,乳白光罩護住三人,“這些是記憶中的‘守護者’,會攻擊任何試圖靠近核心的人!”
餘暉把二狗子放到光罩邊緣:“能打嗎?”
“能,但別用大規模招式,會傷到記憶結構。”朱老爺子快速道,“用技巧,逐個擊破!”
“明白。”
餘暉踏出光罩,第一個黑衣人影已經撲到麵前!看裝扮是個清軍武將,手裏提著一把鬼頭大刀,當頭劈下!
“剃!”
餘暉身形一閃消失,出現在武將側麵。
“一陽指·流櫻!”
武裝色霸氣纏繞手指,流櫻技巧發動,一指點在武將肋下!黑氣潰散,武將身影模糊了一下,但沒完全消失。
“嘖,怨念挺厚。”餘暉皺眉,流刃若火出鞘,“那就——鬆明!”
始解火焰席捲,將武將吞沒。慘叫聲中,黑影徹底消散。
但更多黑影湧了上來!這次是五個民國士兵,端著步槍,刺刀閃著寒光。
“月步!”
餘暉騰空而起,避開刺刀攢刺。
“嵐腳·線!”
弧形真空斬擊切過,三個黑影被攔腰斬斷。
還剩兩個。餘暉落地瞬間,反手一刀“火焚城郭”將兩個黑影圈進火圈。
“焚!”
火焰收攏,黑影蒸發。
“主人!左邊!”二狗子突然喊。
餘暉轉頭,瞳孔一縮——一個穿著現代運動服、滿臉是血的少年黑影,正手持消防斧劈來!那動作,分明是練過的!
“紙繪!”
身體如紙片般飄開,斧刃擦著衣角劃過。
餘暉順勢近身,一記“皇極驚天拳”轟在少年胸口!拳勁透體,黑影炸開!
“連現代怨靈都有?”餘暉喘了口氣,“這到底收集了多少年的怨念?”
“從古至今。”朱老爺子在光罩裡喊,“金陵城是六朝古都,也是兵家必爭之地。每次改朝換代、每次外敵入侵,都會死很多人,埋很多怨。這幾百年積累下來......早就成了一鍋大雜燴。”
正說著,那顆暗紅心臟突然射出一道血光,直衝餘暉!
“殘日獄衣!”
餘暉下意識發動卍解防禦技,白金火焰外衣覆蓋全身。血光撞在火焰外衣上,發出“滋滋”腐蝕聲,但被擋住了。
“它注意到你了!”朱老爺子急道,“快退回來!”
餘暉沒退。
他看著那顆心臟,又看了看周圍不斷湧出的黑影,突然咧嘴一笑。
“老爺子,問你個問題。”
“啥?”
“如果我把這東西......砍了會怎樣?”
朱老爺子一愣:“砍了?你砍不動,那是記憶凝結體,沒有實——”
話沒說完。
餘暉已經動了。
“卍解·殘火太刀。”
溫度沒有外泄,但整把刀變成了焦黑色。他雙手握刀,踏步前沖,所有撲上來的黑影都被殘日獄衣彈開、燒盡!
“東——”
刀尖對準暗紅心臟。
“旭日刃!”
白金細線一閃而逝。
沒有聲音,沒有爆炸。
那顆跳動了數百年的“絕望之種”,正中裂開一道細縫。
然後,整顆心臟開始崩塌。
不是炸裂,而是像風化的沙雕,一點點剝落、消散。連線六幕場景的黑色細線根根斷裂,那些慘烈的記憶畫麵也開始模糊。
“你......”朱老爺子張大嘴,“你真砍了?!”
“砍了。”餘暉收刀,殘日獄衣散去,額頭見汗——剛才那一擊消耗不小,“不過感覺沒砍死,更像......砍傷?”
話音未落,崩塌的心臟碎片突然匯聚,化作一道血光,朝著黑暗深處逃竄!
“它要跑!”二狗子想追。
“別追!”朱老爺子攔住,“那是核心怨念,逃回本體了。不過......”
他看著逐漸消散的記憶空間,又看看餘暉,眼神複雜。
“你這一刀,至少把‘往事迴廊’砍崩了。那些被固化的記憶碎片會逐漸消散,怨靈之海的再生能力......會被削弱三成以上。”
餘暉挑眉:“所以是好事?”
“好事,也是壞事。”朱老爺子嘆氣,“你傷到了它的根本,它肯定會報復。接下來怨靈之海深處的那個‘本體’,估計要提前蘇醒了。”
他看了眼正在關閉的白色門戶:“走吧,該回去了。陛下......應該有很多話要問你。”
餘暉扛起二狗子,最後看了眼徹底崩塌的第七幕空間。
那些民國街道、江邊屍體、總統府的爭吵......都像褪色的照片,一點點消失在黑暗裏。
但有些東西,留下來了。
他摸了摸胸口——那裏,剛才砍中核心的瞬間,似乎有一縷怨念碎片,順著刀意鑽進了他體內。
係統鑒定沒反應,但總覺得......不太對勁。
“走了,主人。”二狗子用腦袋蹭他。
“嗯。”
兩人一狗踏入光門。
而在他們離開後,徹底黑暗的空間裏,突然響起一聲沙啞的低笑。
“火......好熟悉的火......”
“等我......再等我一會兒......”
“很快......就能出來......見你了......”
聲音消散。
怨靈之海最深處,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霧,開始緩緩旋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