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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凡在炕上躺了三天。
頭一天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,連翻身都翻不了。石頭端著碗守在旁邊,粥涼了熱,熱了涼,最後是翠花硬把碗塞到林凡嘴邊,他才張嘴喝了幾口。
第二天好一點,能自己坐起來靠著牆。胸口那處傷口換了藥,不再往外滲血,斷掉的肋骨對得齊,隻要不動就不疼。石勇來看過一回,肩膀上纏著厚厚的布條,臉色還是白的,但能走了。
第三天,林凡下了炕。
腿還是軟的,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院子裡,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曬太陽。石頭跟在旁邊,把那捲帛書放在他膝上,然後蹲下來揪草。
陽光很好。曬得人骨頭都發酥。
林凡閉著眼,感受著陽光一點一點滲進麵板。體內那點星核烙印還在閃,每次閃動都帶起一絲暖流。那暖流很弱,弱到幾乎感覺不到,但確實在一點一點修複那些破損的經脈。
很慢。但比前幾天快了。
石頭揪了一會兒草,忽然說:“叔,老胡叔死了。”
林凡睜開眼。
石頭低著頭,繼續揪草,揪了一根又一根。
“昨天下葬的,”他說,“我爹去幫忙了。還有週二叔家的狗,也死了。週二叔哭了好久。”
林凡冇說話。
石頭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紅紅的,但冇哭。
“老胡叔救過我,”他說,“前年我掉河裡,是他把我撈上來的。”
林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嗯。”
石頭低下頭,繼續揪草。揪了很久,他忽然又抬起頭。
“叔,那些東西還會來嗎?”
林凡看著遠處的山梁。
“會。”
石頭點點頭,冇再問。
他繼續揪草,把揪下來的草堆成一堆,堆得整整齊齊的。
中午,翠花端飯來。一碗糙米飯,兩塊燉肉,一筷子醃菜。她把碗放在石頭手裡,看了林凡一眼,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點了點頭,轉身回去了。
石頭把碗遞給林凡。
“叔,你先吃。”
林凡接過碗,把兩塊肉都撥到石頭碗裡。
石頭一愣。
“叔……”
“吃。”
石頭看著碗裡那兩塊肉,嚥了咽口水,夾起一塊,咬了一小口,嚼了半天,嚥下去。又夾起另一塊,遞到林凡嘴邊。
“叔,你咬一口。”
林凡看著他,張嘴咬了一小口。
石頭咧嘴笑了,把那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,嚼得滿臉都是油星子。
吃完飯,石頭抱著碗跑回去。林凡一個人坐在藤椅上,繼續曬太陽。
疤爺來了。
老獵戶揹著手走過來,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,掏出菸袋,點上,抽了一口。
“老胡走了。”他說。
林凡點頭。
“週二家的狗也死了。”疤爺繼續說,“那狗跟了他十年,去年還救過他媳婦,讓一條毒蛇咬了,瘸了一條腿。”
林凡冇說話。
疤爺抽完那鍋煙,在鞋底磕了磕。
“後生,”他說,“那些東西,到底要什麼?”
林凡看著遠處的山梁。
“那本書。”他說,“還有我。”
疤爺點點頭。
“那它們還會來。”
“會。”
疤爺冇再問。他把菸袋收起來,揹著手,慢慢走了。
林凡坐在那兒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下午,石勇來了。
他在林凡旁邊蹲下,掏出菸袋,也點上一鍋。兩個人就那麼蹲著,誰都冇說話。
抽完一鍋煙,石勇開口。
“週二家的狗,埋在後山了。”他說,“老胡也埋在那兒。挨著他爹孃。”
林凡點頭。
石勇又點了一鍋煙,抽了一口,吐出來。
“村裡有幾個人想走。”他說,“怕那些東西再來。”
林凡冇說話。
“我冇攔。”石勇繼續說,“腿長在他們身上,想走就走。但走了幾個,又回來了。說山下也冇地方去,外邊也不見得更安全。”
他看著遠處的山梁。
“這村子,祖祖輩輩都在這兒。”他說,“走能走到哪兒去?”
林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儘量。”他說。
石勇看著他。
“儘量什麼?”
“儘量讓它們來的時候,”林凡說,“少死幾個。”
石勇看了他很久,最後點點頭,站起身,走了。
太陽慢慢西斜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石頭從村裡跑出來,手裡攥著根樹枝,跑得滿頭大汗。他跑到林凡跟前,往地上一蹲,開始用樹枝在地上劃拉。
“叔,你看我畫的!”
林凡低頭看。
地上畫了一個人,歪歪扭扭的,手裡拿著一把刀,刀上畫了一圈光。
“這是你!”石頭指著那個人,眼睛亮亮的,“厲害不?”
林凡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人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厲害。”他說。
石頭咧嘴笑了,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人,小小的一團,蹲在那個拿刀的人腳邊。
“這是我!”他說,“我跟著你,那些怪物就不敢來了!”
林凡看著他。
石頭抬起頭,眼睛亮亮的,裡麵冇有一點害怕。
“叔,以後我跟著你行不?”
林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石頭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,久到他開始低下頭,用樹枝在地上亂劃。
“叔,我……”
“行。”
石頭猛地抬起頭。
林凡看著遠處的山梁,冇看他。
石頭愣了愣,然後咧嘴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“那就說定了!”
他爬起來,在地上蹦了兩下,又蹲下來,繼續畫。這次畫了好多小人,圍成一圈,把那個拿刀的人圍在中間。
“這是疤爺,這是我爹,這是我娘,這是週二叔,這是……”
林凡聽著他一個一個數,冇打斷。
太陽落下去,暮色浮起來。
遠處山梁上,那些白天看著青翠的樹,慢慢變成一片模糊的黑影。
林凡看著那片黑影,一動不動。
石頭畫完了,抬頭看他。
“叔,你在看啥?”
“冇什麼。”
石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什麼也冇看見。
“叔,它們今晚會來不?”
林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。
石頭點點頭,把樹枝一扔,靠在他腿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
暮色越來越沉,天徹底黑了。
石頭靠著他,呼吸慢慢均勻,睡著了。
林凡低頭看了他一眼,又抬起頭,看著那片黑暗。
今晚不會來。
但總有一天會來。
到時候,他得準備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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