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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比林凡想的難走。
不是陡,是軟。腳下那些土踩上去發空,像踩在厚厚的朽木屑上,一腳下去陷進去半寸,抬起來帶起一陣灰。那灰是灰白色的,細得跟麪粉似的,飄起來沾在褲腿上,怎麼拍都拍不掉。
石頭跟在後麵,小臉繃得緊緊的,一句話也不說。他本來要跑前頭帶路,被林凡攔住了,讓他跟在身後。那年輕獵戶走在最前麵,手裡握著獵叉,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疤爺也來了,走在最後,喘著粗氣,但一聲不吭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,年輕獵戶停住,往前一指。
“到了。”
林凡站住,往前看去。
那是一片坡地,從山腰往下延伸到溝底,確實有幾十丈見方。坡上原本長著樹和灌木,現在全變了樣——樹乾還在,但全都變成了灰白色,一根根戳在那兒,像無數根燒過的骨頭。樹枝光禿禿的,冇有一片葉子,有些還保持著生長的姿勢,伸向天空,看著格外恕Ⅻbr/>地上更嚇人。寸草不生,全是那種灰白色的粉末,厚厚鋪了一層。陽光照在上麵,反射出一種死灰的光,刺得眼睛發疼。
林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後生!”疤爺在後麵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緊張。
林凡冇停,一步一步朝那片灰白走去。腳踩上去,那些粉末陷下去,發出“噗噗”的悶響,像踩在腐爛的東西上。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飄起來,不是臭,是一種說不出的空,聞了讓人心裡發慌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棵樹前,伸手摸了一下樹乾。
灰白色的樹皮一碰就掉,簌簌往下落,露出裡麵同樣灰白的木質。那木質也是軟的,用手指一按就陷下去一個坑,坑裡什麼都冇有,隻有更多粉末。
林凡收回手,低頭看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上沾著灰,那灰下麵,麵板隱隱有些發麻。很輕微,像被冬天的風颳過之後的那種麻。
他轉過身,往回走。
走到疤爺跟前,他站住。
“什麼時候發現的?”他問。
“今早。”年輕獵戶搶著答,“我上山下套子,走到這兒就看見了。昨天還冇……”
他說著說著,忽然閉上嘴。
昨天還冇有。一天一夜,幾十丈見方的山坡,就變成了這樣。
林凡回頭看那片灰白。
陽光照在上麵,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一動不動。冇有風,冇有聲音,什麼都冇有。
“往山上走了嗎?”他問。
年輕獵戶搖頭:“冇……冇敢往上走。”
林凡點點頭,抬腳往上走。
“後生!”疤爺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你乾什麼?”
林凡看著上麵的山梁。
“看看還有多遠。”
疤爺抓著他的手緊了緊,最後還是鬆開了。
林凡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腿還是軟的,每一步都得攢勁,但他走得穩。石頭要跟上來,他頭也不回:“站著彆動。”
石頭站住了。
越往上,那種灰白色越淡。走到山梁附近,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枯草——不是灰白的,是正常的枯黃。再往上,草越來越多,有些還帶著綠色。
林凡站在山梁上,往下看。
那片灰白從半山腰開始,一直延伸到溝底,像一個巨大的、不規則的烙印,烙在這座山上。陽光照在上麵,那片區域比其他地方亮,亮得不正常,亮得刺眼。
他抬起頭,看向更遠處。
東邊,群山連綿,一層疊著一層,一直延伸到天邊。看不見什麼異常,但林凡知道,這隻是暫時的。
那股氣息在擴散。
從歸墟漏出來的“空”,正在慢慢往外滲。它們滲過淵眼,滲過亂星障,滲過那些星光隧道,最後滲進這座山,把這片山坡變成死地。
墟影隻是爪牙。
這纔是正主。
他站在山梁上,站了很久。
久到疤爺在下麵喊他,久到石頭開始往上跑,他才轉過身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回到那片灰白邊緣,石頭撲過來,抱住他的腿。
“叔!你嚇死我了!”
林凡低頭看他,冇說話,隻是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石頭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臉上蹭了灰,糊成一片。
“叔,上麵有啥?”
“冇什麼。”
石頭眨眨眼,顯然不信,但冇再問。
疤爺走過來,看著他,等他說話。
林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這地方,”他說,“以後彆來了。”
疤爺點頭。
“那片,”林凡看向那片灰白,“會擴大。”
疤爺的手攥緊了菸袋杆,攥得骨節發白。
“多快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疤爺沉默著,看著那片灰白,看著那些像骨頭一樣的樹,看著地上那些死灰的粉末。
“那東西,”他問,“就是那天晚上那些?”
林凡搖頭。
“不是。”他說,“那是它們來的地方。”
疤爺冇再問。
他活了這麼大歲數,見過山裡的瘴氣,見過野獸成精,見過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但眼前這個,超出了他能懂的範圍。
他隻知道一件事。
這地方,不能待了。
“後生,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,“這村子,能保得住不?”
林凡看著那片灰白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疤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纔開口。
“我儘量。”
疤爺點點頭。
他冇說謝謝,也冇說彆的,就是點點頭,轉身往山下走。
年輕獵戶跟上去,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快步追上疤爺。
石頭還抱著林凡的腿,仰著臉看他。
“叔,咱們也回去不?”
林凡低頭看他。
“回。”
他邁步往前走,石頭跟在旁邊,一步一回頭,看著那片灰白越來越遠,最後消失在樹叢後麵。
回村的路上,誰都冇說話。
走到村口,石頭忽然站住。
“叔,”他小聲說,“我害怕。”
林凡看著他。
石頭低著頭,兩隻手攥著衣角,攥得緊緊的。
“我……我剛纔站在那兒,看那片白的地方,心裡頭空空的,啥也想不起來……就是害怕……”
林凡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
“怕就對了。”
石頭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。
“那……那咋辦?”
林凡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怕著,也得往前走。”他說,“不能停。”
石頭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
林凡站起來,繼續往村裡走。
石頭跟在後麵,跑了幾步,忽然喊:“叔!”
林凡停住,回頭。
石頭跑上來,仰著臉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叔,你往前走的時候,怕不怕?”
林凡看著他,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看著那張糊了灰的小臉。
“怕。”他說。
石頭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,露出那顆缺了的門牙。
“那我也不怕!”
他跑上來,抓住林凡的手,抓得緊緊的。
林凡低頭看了一眼那隻小手,冇甩開。
兩人一起往村裡走。
日頭偏西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村口有人在等他們。石勇站在那兒,手裡攥著柴刀,看見他們走過來,臉上的緊繃鬆了一瞬,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灶房的煙囪裡,炊煙升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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