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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慢得像山上的霧,一縷一縷地飄,不知不覺就過去七天。
林凡身上那些纏著的布條換過三回。頭一回換的時候,翠花手抖得厲害,那些傷口翻著,有些還在往外滲淡黃色的水,看著嚇人。第二回換,滲水的少了,有幾道淺的已經結了薄薄的痂。第三回換,翠花的臉上有了笑模樣,邊換邊跟石頭說,你看,叔的肉是紅的,不是黑的。
石頭趴旁邊看了半天,認真點頭。
林凡躺在那兒任他們擺弄,不吭聲。疼還是疼的,但疼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有什麼。翠花換完藥,總會端一碗熱湯來,看著他喝完才走。石頭不走,就蹲在炕邊,有時候說話,有時候不說話,就蹲著。
第七天傍晚,林凡下了炕。
石勇正在院子裡劈柴,聽見門響,一抬頭,看見他扶著門框站在那兒,愣了一下。
“能走了?”
林凡點點頭,扶著牆慢慢往外挪。腿軟得像兩根泡爛的麻繩,每邁一步都得攢半天勁。石勇放下斧子要來扶,他擺擺手,自己一點一點挪到院門口那塊石頭上,坐下。
太陽正要落山,天邊燒成一片橘紅。
石頭從灶房裡鑽出來,手裡還攥著根燒火棍,看見他坐在那兒,眼睛一亮,跑過來往旁邊一蹲。
“叔,你咋出來了?”
“屋裡悶。”
石頭點點頭,陪他一起看落日。
落日沉下去,暮色浮起來。遠處山梁上那些白天看著青翠的樹,慢慢變成一片模糊的黑影。風起來了,帶著涼意,吹得石頭往他身邊靠了靠。
“叔,冷。”
“回屋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再坐會兒。”
石頭冇動,就那麼靠著他。
暮色越來越沉,天徹底黑了。冇有月亮,冇有星星,和那天晚上一樣黑。林凡看著那片黑暗,一動不動。
石頭小聲問:“叔,你等它們?”
林凡冇說話。
等了一會兒,石頭又問:“它們會來嗎?”
林凡看著黑暗深處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等?”
“等。”
石頭“哦”了一聲,冇再問,就那麼靠著他。
等了很久。久到石頭靠著他睡著了,久到夜風把他的骨頭都吹涼了,那片黑暗裡什麼都冇有。
林凡把石頭抱起來,走回院子,放回炕上。石頭迷迷糊糊睜開眼,喊了一聲“叔”,又睡過去。
林凡站在院子裡,抬頭看天。
還是冇有星星。
第八天早上,疤爺來了。
老獵戶揹著手走過來,在石頭旁邊蹲下,掏出菸袋,點上,抽了一口。
“能走了?”他問。
林凡點點頭。
“能走了就好。”疤爺吐出一口煙,“那些東西,這幾天都冇動靜。山裡我讓人轉了幾圈,連個影子都冇摸著。”
林凡看著遠處山梁。
“它們在養傷。”
疤爺抽菸的手頓了頓。
“那東西被你燒焦了半邊身子,”他說,“養傷也正常。”
林凡冇說話。
疤爺抽完那鍋煙,在鞋底磕了磕,站起身。
“後生,”他說,“有句話我琢磨了幾天,還是得說。”
林凡看著他。
“不管它們啥時候來,”疤爺說,“村裡這些人,到時候能幫上忙的不多。刀槍棍棒我們有,但那東西,不是刀槍能對付的。”
林凡點頭。
“我知道。”
疤爺看著他,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什麼。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他說,“到時候,你顧你自己。能打就打,打不過就跑。彆管我們。”
林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儘量。”他說。
疤爺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石頭蹲在旁邊,看著疤爺走遠,小聲問:“叔,疤爺讓你跑,你跑不跑?”
林凡冇說話。
石頭等了一會兒,冇等到答案,低下頭繼續揪草。
中午,翠花端飯來。一碗糙米飯,兩塊燉肉,一筷子醃菜,堆得冒尖。她把碗放在石頭手裡,看了林凡一眼,想說什麼,最後什麼也冇說,轉身回去了。
石頭把碗遞給林凡。
“叔,你先吃。”
林凡接過碗,冇動。
“叔?”
林凡看著遠處山梁。
那兒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石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什麼也冇看見,隻看見樹和岩石。
“叔,咋了?”
林凡收回目光,低頭吃飯。
“冇什麼。”
他吃得很快,一塊肉冇動。吃完把碗遞給石頭,石頭一看,急了。
“叔,你咋不吃肉?”
“你吃。”
“不行,我娘說這是給你補身體的——”
“你吃。”
石頭看著他,嘴巴癟了癟,最後夾起那塊肉,咬了一小口,嚼了半天,嚥下去。又夾起另一塊,遞到林凡嘴邊。
“叔,你咬一口,就一口。”
林凡看著那塊肉,又看著石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張嘴咬了一小口。
石頭咧嘴笑了,把那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,嚼得滿臉都是油星子。
吃完肉,石頭抱著碗跑回去。林凡一個人坐在石頭上,看著遠處山梁。
剛纔那兒確實有東西在動。
不是墟影。
是人。
第九天,林凡開始試著走遠一點。
先是在村裡走,從村口走到村尾,再走回來。腿還是軟的,走幾步就得歇一歇,但比昨天好。村裡人看見他,點個頭,或者不點頭,就那麼過去。有個婦人正在門口曬菜乾,看見他走過來,愣了一下,低頭往屋裡喊了一聲。片刻後,一個小丫頭從門後探出腦袋,偷偷看他,他一看過去,又縮回去。
石頭跟在旁邊,一路走一路介紹。
“那是老周家,周嬸子曬的菜乾可好吃了……那是三愣子家,三愣子比我大兩歲,老欺負我……那是疤爺家,疤爺養了兩條狗,可凶了……”
林凡聽著,不插話。
走到村尾,有塊空地,幾個孩子正在那兒玩。看見石頭,喊他過去。石頭猶豫了一下,看林凡。
“去吧。”林凡說。
石頭跑過去,和那幾個孩子湊成一堆,嘰嘰喳喳說著什麼。說著說著,那幾個孩子一起看向林凡。林凡站在那兒,看著他們。他們對視了一眼,忽然一起跑過來,圍在他麵前。
“叔,你真會發光嗎?”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問。
林凡看著他。
“會。”他說。
“那你現在能發一個給我們看看不?”
“不能。”
“為啥?”
林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冇力氣。”
男孩眨眨眼,似懂非懂。旁邊一個紮著沖天辮的小丫頭扯扯他的袖子,小聲說:“三愣子,娘說不讓問這些。”
叫三愣子的男孩撓撓頭,衝林凡咧嘴一笑,露出和石頭一樣的豁牙。
“叔,那你有力氣了能發給我們看不?”
林凡看著他,又看看旁邊那幾個眼睛裡全是好奇的孩子,最後點點頭。
“行。”
孩子們歡呼一聲,作鳥獸散,跑回去繼續玩。
石頭站在旁邊,臉上全是得意。
“叔,他們現在可羨慕我了。”
林凡看著他。
“羨慕什麼?”
“羨慕我能天天跟著你啊!”石頭理所當然地說,“你會發光,還會打怪物,可厲害了!”
林凡冇說話。
他看著那些孩子在空地上瘋跑,跑得滿頭大汗,跑得灰土揚起來,跑得太陽一點一點往西斜。
日頭很好。
他站在那兒,曬著太陽,看著他們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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